但是,他明显得感觉到,背上的顾烟杪有些发愁。

    因为她又不讲话了。

    也不抓雪了。

    也不玩儿他的头发了。

    她沉默的时候,连呼吸都不畅快似的,叹气都带着怏怏的意味。

    玄烛却什么也没问,一如既往的安静。

    他背着她,施施而行地走完了最后一段雪路。

    直到抵达镇南王府,见到了伺候她的贴身丫鬟,她才重新活泛起来,开始哎哟哎哟地撒娇,皱着眉头嚷着脚踝疼死了,简直要了她的命。

    对于顾烟杪浮夸的表演,玄烛不置一词。

    他们道了别,顾烟杪坐着软轿回了望舒院,喊了大夫去瞧她的脚腕子。

    玄烛则是往羲和院走,有仆从追上来给他递了把伞。

    他是习武之人,并不畏惧严寒,可这会儿撑着伞走在风雪中踽踽独行,却觉得她从背上下来后,莫名地背后凉飕飕。

    真是见鬼。他生无可恋地想。

    明明对她的意见颇大,也很嫌弃她,却已经开始习惯了。

    -

    元宵节的两日后,顾寒崧与玄烛便要踏上回京的路。

    前夜镇南王父子二人彻夜倾谈,待顾烟杪拖着瘸腿前来送行时,看到顾寒崧眼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略显憔悴。

    “哥哥好像个大熊猫。”

    她嘻嘻笑着,啃了一口黑白相间的白糖芝麻糕。

    顾烟杪朝后挥挥手,身后的仆从便扛了好几个大箱子来,正是那日拉着玄烛一块儿扫荡商业街的成果。

    面对顾寒崧,她始终觉得亏心。

    虽然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可每次看到他戴着的手套时,总会难过。

    箱子里大多是给顾寒崧准备的冬衣药品,北方自然不比南方暖和得早,以及他总是会有内伤外伤,她生怕太子又使绊子,自家备着药品总方便些。

    毕竟此日一别,再见便是三年后了。

    她拽着顾寒崧的袖口殷殷切切地念叨:“哥哥,多写信回来,有什么问题,我与父王会一起为你解决,可千万不要自己扛啊。”

    可千万别黑化了啊!稳住!

    顾寒崧知道妹妹的担心真情实意,满目皆是温柔。

    他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将她梳理好的发型揉乱,然后在她噘嘴瞪眼之前,慢慢蹲下来拥抱她——他当年被送去京城做质子时,顾烟杪才刚出生不久。

    这么多年,他只在临过年时回来两次,与家人相处的时间非常有限。

    妹妹虽与他生疏,但仍是有情分在,见面总能相处融洽,有些默契或许就是刻在血缘里。

    顾烟杪安抚似的拍拍顾寒崧的背,而后又给他塞了个小包裹。

    他捏了捏,里面竟然全是银票。

    他正要婉拒,却对上妹妹坚定的眼神。

    她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哥,这些你拿去花!不用担心我,钱还能挣,你千万不要苦了自己!”

    顾寒崧被她人小鬼大的模样逗笑,又抬眸询问似的看镇南王,见父王也微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这才放心将银票收下。

    有种奇妙的幸福感。

    这……这就是被妹妹包养的感觉吗?

    旁观者玄烛松竹一般在旁边站立等待,将这送别场面尽收眼底。

    虽然面色不改,内心却在思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家子,每个人都蛮奇怪的……”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在父王与妹妹不舍的目光中,顾寒崧终于上了马车。

    马夫呵着号子,响亮的鞭子声打在地面,马车轮子终于动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他再一次离开了家乡。

    温暖的车厢内,玄烛一路上都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并不主动搭话。

    半晌他只觉得有些闷热,想着南川的春天来得可真早,这个时节的京城仍是银装素裹,更别提万里冰封的北地了。

    他懒洋洋地睁眼,伸手掀开了马车帘子,看着窗外一闪而逝的秀丽景色,就像名家笔下颜色浅淡却意味深长的水墨画。

    其实,他还挺喜欢南川府,是与肃杀的北地完全不同的温柔。

    哦,郡主一点都不温柔,她像个小炮仗。

    小炮仗活力四射,口才颇佳,确实能把人忽悠瘸。

    玄烛在见识过她的怂恿能力后,才知道她为何像是百事通一样,不厌其烦地探访那么多名不见经传却美味的小吃店。

    投喂他是顺道,真正目的是挖墙脚。

    元宵夜劝来的胡大娘已经关了星云路的店面,背着包袱去浮生记应聘糖水师傅了。

    也不知道他下次来,顾烟杪是不是已经能集齐他们最近尝过的小吃摊主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点主公招募英雄的意思。

    想到此趣处,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