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糜子苏啊……这个男人是人中龙凤,甚至宛如谪仙。他的侄儿会钦慕这样一个人,他并不意外。

    他甚至完全可以理解这一点。

    也正是如此,所有想要规劝的话语全部卡在喉头之中,一句都说不出口。

    房中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荀彧白了脸。

    他埋首俯下身,苦涩道:“世父,侄儿不想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侄儿自知此事若被揭发定会给家族蒙羞,却依旧克制不住……还请世父责罚。”

    屋外明明艳阳高照,他却如坠冰窟,冷得瑟瑟发抖。

    “我不是怪你,文若。”荀爽瞧着他这愧疚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啊,快些起来!”

    年少慕艾,情窦初开,年轻男女被更优秀的人吸引,本就是世界上最不可自控的事。倘若能够控制,这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酿造各式各样的悲剧了。

    荀彧却依然俯身不起,摇首不语。

    荀爽又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幼年丧父,后又丧母,几乎是他照拂着长大的。他知道荀彧明理懂事,也知道他的性子坚韧执着,但凡认定一件事,必将坚持到底。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知道自己拿荀彧没有办法。可是这么好的孩子,他又如何忍心责怪?

    他叹息道:“我只是心疼你啊,文若。”

    见荀彧茫然抬起头来,荀爽温和而沉重道:“世父知道你对他一往情深,为他举荐贤才,为他不愿娶妻生子……可他呢?”

    “他可知你为他所付出的一切,可愿以同等的感情来回报你吗?”

    断袖分桃之癖,从古至今都不奇怪,可惯来能有几分真心?几乎所有的人,不都是一边娶妻一边玩乐?

    糜荏又是怎样的人呢?

    他买官入京洛不过一年半时间,将朝堂搅地天翻地覆不说,就连领兵打仗也不在话下。这样的男人,本就是无数男女恋慕的对象,岂会在意其他男人的钟情?

    即便是在意,之于他或许也不过只是一时的玩笑。有趣之时万般皆好,鄙弃之际便是存在眼前都是罪过。

    朱砂痣,蚊子血。等到多年以后,还剩的下什么呢?

    喜欢上这样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事。稍不注意,便是万丈深渊。

    这些道理,荀彧又何尝不知呢?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一直克制着对糜荏的好感。可是喜爱这种东西,不是他想要克制就能消除,想要隐忍就能忘却的。

    他的口中尝到了一点苦涩,终究是道:“侄儿不求回报。”

    “子苏不知侄儿心中爱慕,这所有一切是侄儿自己想要做的,与子苏无关。”

    他喜欢糜荏,并不期待糜荏能回以同等感情,只是因为爱慕本身而已。

    所以他不求回报。倘若糜荏始终不能回以同等的感情,甚至还要用鄙弃的目光来看他,那他不如永远沉默,不告诉糜荏这些真相。

    只要糜荏不忘初心,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就可以了。他愿意跟随着这个人,为他披荆斩棘,做他的手中剑身前盾,看他最终创建一个他们想象中的国度。

    就像追随冬日暖阳,仰望高天孤月一样,或许静静看着就能心满意足。

    “不论结果如何,”他微微笑起来,“彧甘之如饴。”

    两人这番谈话,糜荏自然不知。

    他这会正将管宁与任嘏引入糜府,坐到管家备好的美酒佳肴前。

    他给自己与两名好友倒上酒,许久不见自是有许多话想说,正好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气氛正好。

    糜荏见两人面上都挂着久别重逢的笑,有些吃不准自己到底要不要打断这分温情,话语难得带了一分踟蹰:“其实……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诉两位。”

    “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糜荏下意识用指腹摩挲着酒杯,眼中带上了几分温柔,“不过就是,我心中有了爱慕之人。”

    “哦?”管宁怔了一下,很快拱手笑道,“恭喜子苏,看来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喝上子苏的喜酒了!”

    他已成亲,妻子儿女目前都在家乡。因为糜荏在信中说目前还不确定将来是否会离开京洛,便没有将妻女带过来。听闻这话不禁有些思念妻儿。

    却不想糜荏竟然摇头:“嗯……喜酒,可能喝不上了。”

    “嗯?为何啊,”任嘏下意识看了管宁一眼,见各自眼中都浮现出惊讶神色,下意识问道,“难道那位姑娘不愿意嫁给你?”

    这可真是天大的怪事,哪位姑娘啊,居然看不上他们子苏?

    这不管容貌、地位、品性,子苏都是人中龙凤吧?在他看来子苏不说比得过全京洛年轻人,至少能打过九成吧?再说身居国师之位,还有兵权在手,深得天子宠爱……不管怎么说,没道理不愿意吧?

    莫非这姑娘是什么顶级士族,因为出身看不上糜氏?

    糜荏道:“他并非是姑娘。”

    管宁闻言震惊,忽然失声叫道:“子苏,你——”

    糜荏见他猜到了,微微笑了一下,颔首称是,“幼安,我没有在说笑。”

    管宁细细观察着糜荏的神色,心中波涛骇浪。

    见他神色清正、目光坚定,绝不是如今喜好亵玩男风的那些个纨绔子弟般猥琐鄙陋,心中愈发沉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