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可以想到,应当是荀氏族中的大人们在决定迁族之后,给他们在颍川的好友都寄了信件,准备在这段时间里一一拜访道别。

    这是好事,近来族中进出之人多了不少,说不准这些人中就有与荀氏看法一致的人,跟着一起搬迁呢?

    郭图笑了。

    他的这一分笑容并非善意的微笑,反而带着一点意味难名的讥诮神色。

    他道:“众所周知,颍川乃是四战之地,战乱起时必有争端。然此地既是兵家必争之处,朝廷自然也会有应对举措。正如黄巾军叛乱之时,陛下即刻派遣皇甫将军、朱将军前来平定叛贼。而这,也是其余诸郡鲜少有的待遇。”

    黄巾军起义时,朝廷派遣皇甫嵩与朱隽收服豫州,这第一站就是颍川,就连南阳与汝南都排在后面,足以彰显颍川的重要性。

    “若是因此逃往徐州,将来战乱起时,朝廷先派兵至此而延误其余郡县,迁族之举未免因噎废食。”

    他见荀彧神色不变,似在沉思,又侃侃而道:“再说荀氏八龙何人也,若要效力也应选择簪缨世家。那糜荏虽居国师之位,做出了几件利国利民的事,但也仅是如此罢了。”

    “不过一介商贾,如何比得过士族气魄与底蕴?荀氏竟也愿意投入他的门下,为他效命?”

    他挺胸昂着脑袋,就差把“本公子看不起那姓糜的”这几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荀彧闻言不置一词。

    他淡淡瞧着郭图。眸光冰冷,心底怒意勃发。

    郭图或许的确有才,但他的矜骄与傲慢,贬低他人时的洋洋得意,甚至对于身份地位盲目追求、而枉顾真正有才之士……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与他成为同路人。

    荀彧起身告辞,郭图亦未挽留。

    走出大门时,荀壹的面色还有些难看:“公子,他怎能如此……”

    荀彧摇了摇头,截断了荀壹未尽的话语。

    世人皆知珍珠昂贵,却总有分不清珍珠与鱼目之人,他若是与这些人置气,怕是会被直接气死。

    不值得。

    他便将郭图彻底抛之脑后,在上马车之前道:“荀壹,把车驶到方才那位算命测字的少年那儿吧。”

    荀壹惊讶道:“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那少年应当已经回去了吧?”

    “不会,”荀彧笃定道,“他一定还在等我。”

    那少年果然没走。他就趴在小桌上,一动不动的好像睡着了一样。

    荀彧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没有试图唤醒他。

    他等了一会。

    那少年就像是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慢慢抬头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刚睡醒的茫然,反而一片清明。瞳眸微褐,莹润剔透,似乎能看透人心。

    “是公子啊。”他了然,“公子此行,可算顺遂?”

    荀彧道:“虽有波折,倒也算是达成所愿。”

    他看到少年眼中浮现出惊讶神色,微微笑了。

    “在下荀彧,字文若,阴县人也。”他拱手一礼道,“小公子可有兴趣听一听在下想要说的事?”

    那少年也跟着笑了。

    他笑时稚气未脱,狭长的眼睛眯成一弯新月:“在下姓郭,名嘉,尚未及冠未有表字,阳翟人也。”

    “愿闻其详。”

    第五十四章

    既然决定要在宫中建造一座用以“修仙”的宫殿, 那么所要用到的钱财就得尽快统计出来。

    少府很快列出修建需要的材料与钱财,递交上呈时张让等人往上调整了价格,打算从中贪污一些。

    反正天子根本不知道各项材料的价格, 哪怕知道亦不会在意这些。

    刘宏看了果然很满意, 差遣少府尽快动工, 最好能在两个月内修建完毕。结果令大司农开仓交钱时,他竟上书表示修宫钱只够其中三成, 剩下的恐怕要到明年才能凑齐。

    刘宏大惊。

    他将大司农唤到跟前,质问他:“国库中的钱财去哪里了?!”

    他分明记得今年才收到一大笔田业税收, 怎么就没了?可别是被什么人贪污走了, 若是如此,他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再诛九族!

    大司农顶着他吃人的眼神,瑟瑟发抖道:“陛下,先前糜国师推广秋稻与农具时, 先以国库粮食交换交趾秋稻粮种, 又以国库中的钱财购买铁器售与士族百姓,并且约定等到明年粮食成熟后,以田税归还国库。”

    他说着,小心翼翼瞥了眼刘宏的脸色:“此事当时您也同意了……您忘记了吗?”

    刘宏记起来了,瞠目结舌。

    他想到当时糜荏在他耳边说了不少好话,朝臣又都在夸赞他,他便飘飘然地认为自己又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想着将来史书上定然都是称赞他睿智圣明的话语, 他爽朗大方地给糜荏拨了不少钱财。

    于是就在政策颁布的第二日, 糜荏畅通无阻地从国库中领了大半钱粮, 用以新政。

    想不到现在居然就害的自己造不成他的修仙宫殿!

    刘宏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