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惯来淡定的糜荏都被震惊到了,好半晌无言。

    许久才不可思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来人忙点头:“千真万确!吕常侍特意令奴将消息带给您,您快些离开这里吧!”

    糜荏信了。

    他曾帮助过吕强,知道这人不会无的放矢,必然是有确切的消息才会冒着危险前来通知他。

    他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此事并未尘埃落定,我不能走。”

    他没有犯错,刘宏也没有要他殉葬的意思。即便董太后下令,只要继位的刘辩不认同,那就不是真正的圣旨。

    他不跑,公理就在他身上;他一旦逃跑,反而会将此事变得糟糕。不仅是他自己,他的家人、吕强都会有灭顶之灾。

    糜荏稍稍缓和面色:“吕常侍的好意本将军收到了,这几日风雨交加,劳你特意赶路来告知我。”

    他对荀彧点了点头:“文若,先找个帐篷带他去歇一会吧。”

    发生这样的大事,他们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继续行军。

    令大军驻扎在原地,他与麾下门客、五校尉一同回了营帐商量对策。

    见糜荏冷着脸没有说话,麾下众人皆是出离愤怒。

    他们虽是这两年才跟随糜荏,却也知道糜荏为走到今日付出了不少心血。可以说是殚精竭虑,甚至压上了大半部分的身家性命。走到这一步,却被奸邪小人陷害,让人怎么甘心!

    “他娘的蹇硕,”射声校尉怒骂道,“老子就知道他是个奸猾狡诈的畜生!”

    其余几营校尉也跟着咒骂起来,他们本是粗人,骂起人来虽然不好听,却难得让在场的谋士点头赞同。

    最为鲁莽的屯骑校尉道:“将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做?要不要先杀回京城去,砍了那蹇硕的狗头再出征?”

    “对,砍了那贱人的脑袋!”好不了多少的越骑校尉也应和道,“您一声令下,我们几人这就冲回京洛去!”

    就连一向稳重的黄忠都被气狠了:“正是,将军我们不如引兵回朝,先擒下蹇硕那个小人,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

    好叫朝中几个奸贼瞧瞧,他们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哎,你们这是什么想什么呢,好好地添什么乱啊,”荀攸叹了口气,“事态倒也未至这般地步。”

    钟繇也道:“不错,这是陛下驾崩前发生的事,倘若董太后当时只是气话呢?”登基之人会是刘辩而非刘协,董太后或许只是迁怒他们主公呢?

    “诸位暂且安心,”荀彧还能冷静,“辩太子登基,他与董太后水火不容。董太后要杀主公,新帝却一定会为幽州之乱而保主公。”

    所有人里,他其实是最愤怒的一人,恨不得马上就骑马冲回京洛砍了蹇硕。但他不能慌神,如今子苏心中一定十分难受,他不可以自乱阵脚。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五校尉听得都要急死了:“那就这样放过蹇硕那个奸贼吗?他若是在我等出征时,给将军您捅刀怎么办?”

    戏忠皱眉:“是有这个顾虑。”

    “我等不如将此事宣扬至军中,令军中上下知晓此事。届时董太后便是下旨要您回朝,将士们也不会允许。”

    这显然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要军中上下一心,朝廷也不敢逼迫他们。只要不回朝,万事就有回转的余地。

    糜荏点头:“此事交给你们处理。”

    众人异口同声道:“是!”

    商量过此事,糜荏道:“诸位也累了,回去歇一会吧。文若,你先留一下。”

    等众人离去,他便坐在椅子上,伸手将荀彧抱进怀里。

    把脑袋贴近对方胸口,倾听着对方平稳、安定的心跳声,他轻轻叹了口气。

    许久才道:“……我早知道他时日无多,却并未想过会这么快驾崩。”

    刘宏是所有人职场上的领导,极大部分时间昏庸无能,任人唯亲,害了不少人。但从私人角度讲,总归帮过他的忙,让他能在朝中发展起来。

    今日骤然收到他的死讯,难过必是有一点。

    更多的,则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唏嘘感。

    荀彧抚着他的脊背,无声安慰他。

    翌日大军重新出发。为防止军心动荡,殉葬之事暂且没有告知军中士卒。

    除了糜荏,所有人都祈祷董太后能够收手,莫要在大是大非上做错事。

    又两日,糜荏被蹇硕遣来的宦官邬内侍拦下,几人对他宣读了董太后旨意。

    ——她还是下了命令,要糜荏为刘宏殉葬!

    当然,旨意上写的模棱两可,只说天子驾崩要糜荏回朝吊唁。等糜荏只身一人回去,再怎样就由不得他了。

    宣读完旨意,邬内侍似笑非笑:“糜将军,还不速速接旨,随我等回朝?”

    十常侍倒台之后,他们这些尚书台官吏一直笼罩在糜荏阴影之下。天子下令“修宫钱”时西门常侍多有贪污受贿,最终全部被处理,以至于他们都已经规矩很久了。

    这原是为官的本分。但在这些人心里,却是糜荏截断了他们的生财之路,心中自然恨得要死。

    如今听闻董太后下旨要糜荏殉葬,所有人弹冠相庆,欣喜得不得了!

    但糜荏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臣知道了,”他收下圣旨,慢慢道,“不过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幽州战事吃紧,陛下在天之灵,一定不会愿意看见臣因为他吊唁而疏于战事。”

    邬内侍愣了一下:“糜国师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