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的几个老友相反,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指尖流逝,怕是不久于人世。不过这种丧气话没有必要多说,他惯来是悲古伤今之人。

    几人闲聊几句,卢植便挥退左右,挣扎着起身对糜荏道:“糜丞相,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糜荏忙扶住他:“师伯请说。”

    卢植叹息道:“公孙瓒,我救不回来。但是我的另一个弟子刘备,还望糜丞相高抬贵手,留他一条生路。”

    糜荏顿了一顿:“师伯何出此言。”

    卢植又是一叹。

    “我都快要死了,”卢植慢慢道,“若是还看不出糜丞相的打算,岂不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汉室微末,江山倾覆,我没有能力挽救这个天下。”他抓着糜荏的手,“我知道糜丞相有这个能力,也知道您走上这条路,就没法再回头。”

    他的目光穿透人心,满是遗憾与了然。

    “您要做什么,不必顾忌他人。可是我那弟子刘备啊,出身汉室,不可能臣服于您。”

    剩余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糜荏已经给了他想要的承诺:“好,我不会趁他如今微末,为私心而杀他。”

    许是最后的执念被满足,这日夜里卢植溘然长逝。

    糜荏亲自扶灵,为其送葬。

    至于刘备,请了一年丧假为卢植守灵。

    糜荏允诺。

    春二月,糜荏离开朐县回归朝堂。

    离开之前,糜竺与糜芳将他叫到家中书房里,斟酌着询问道:“子苏,你今年已满三十。”

    “先前说过从族中过继子嗣一事,你何时处理?”

    第一百零六章

    听得糜竺这话, 糜荏才发现距离他入长安,时间居然已经过去整整四年。

    每年都太忙了,虽说有一个强大的谋士团在, 但东征西战、关心民生、处理政务已耗费他大半部分时间与精力,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个问题。

    这个时代, 三十岁的男子膝下没有子嗣,通常会被认为身体有病, 是个废人。

    长安城对于他至今膝下无子之事隐隐有了些风言风语, 之所以还没有人以此攻讦糜荏, 主要是他这几年都比较忙, 他们没有逮着机会,又以为他的妻子尚在家乡;家乡则有糜竺帮忙掩饰, 是以目前才没有走漏风声。

    糜荏不打算给百官发挥的机会, 便对糜竺道:“此事是我顾虑不周。”

    “我常年身在外地,此事还需大哥帮忙安排。”

    糜竺松了口气:“你能接受那就最好。”

    糜荏笑了:“我从来没有不接受过继子嗣,以前不就说好的么。”

    他对荀爽道:“也请伯父帮文若安排一二。”

    他与荀彧在一起时就说的很清楚,这一生都不会成亲生子,只从宗族过继一两个孩子。虽说他对于孩子并未有多少期待, 但不管从哪方面来讲, 现在确实都该考虑此事了。

    有了孩子之后, 他会学着去让自己去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荀爽点头应下。

    他们在四年前入长安,这些年没有回来。按照这一时间来算,孩子要么已经三岁及以上,要么还没有出生。

    从各方面便捷度来说, 糜荏更倾向于过继三岁以上的孩子。

    婴儿容易生病, 也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关心照顾, 而糜荏如今最缺少的便是时间。

    可若是将孩子完全交给下人照料, 也不是他的性格。

    相比之下,三岁的孩子比需要吃奶的婴儿容易照顾,基本上可以认人,长大后又不会记得多少事,属于麻烦最小。

    糜荏把自己的要求同糜竺说了一下,糜竺脑中就浮现出一个瘦小的人影来:“咱们族中,还真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糜荏颇感意外:“哦?”

    糜竺见他有兴趣,详细介绍了孩子的情况。

    那孩子的祖父与糜荏的父亲是从兄弟,这祖父死的早,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早些年多靠糜竺差人照顾。

    糜荏依稀记得一点,按照亲缘关系来说那孩子的母亲算他的远方表妹。

    前些年嫁了人,可惜命苦,夫家早亡。婆婆又刻薄无比,到处说她克夫,糜竺知晓后便花了点钱将她接了回来。

    回来后才知她怀孕两个月了,终究没舍得落掉,这些年一个人辛苦带着孩子。她身体垮了,久病在床,全靠糜竺帮衬。

    为了防止他人说闲话,此事糜竺做的隐秘,知道这孩子的人还真不多。

    且他今年三周岁,是糜荏入长安那年的十月生的,时间上来算也正好。

    糜荏不置可否一颔首:“行,那便见一见这孩子罢。”

    于是这日傍晚,他见到这孩子与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