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发生年轻人批斗一事后,整个兵团处于一种风声鹤唳的状态,大家彼此猜忌,彼此防备,早就没了以前互帮互助的氛围。

    韩指导员捏着信封,垂着眼睛,脸色极为阴沉。

    他刚从团长办公室回来,团长先是问了骑马的事,然后暗示他取消助手这个岗位。还没等他说话,团长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意气用事,以及注意保持和女同志的距离,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注意保持和女同志的距离?

    他真是气笑了!

    团长这话意思很明显,说他和周苇关系不正当,可他和周苇两人坦坦荡荡,有什么可以让别人抓住的?

    再说这件事的处理,年轻人一个大家监督就完事了,到了周苇这里,却要直接开除!

    团长虽然没有明说,但就是开除的意思,再准确一点,那就是逼着周苇辞职!

    可周苇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呢?和年轻人比赛,那是年轻人挑起的!怎么输了,就把罪过全推给周苇?还有批斗那事,他不相信团长不清楚来龙去脉,但处理的方式实在让人寒心!

    当然,他也知道团长这么做的原因,为了自我利益罢了。

    报纸上不是没有报道部队某些干部革职查办的事例,团长是怕了,是退缩了,是胆怯了,他想要让周苇做第二个替死鬼!

    是的,就是替死鬼!

    韩指导员读出了团长这次的果决。

    他想起了那个在战场上说一不二的团长,威风凛凛,谁要是敢不听他的命令,就要枪/决。

    但现在,这种对待敌人的方式用在了这里。

    对此,他能说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是兵团,一个“服从”两字刻在骨头里的地方。

    一种憋屈的感觉从脚底直奔脑袋,周苇啊周苇,到头来竟然成为了牺牲品。

    他狠狠攥着信封,手指在不停颤动,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周苇。

    无用至极!韩指导员骂自己,他真是一个没有用的领导,连自己手下的兵都保不住!

    助手这个岗位很大吗?不大呀!其余兵团杂七杂八的岗位多着呢!

    但现在因为利益二字,矛头指向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岗位!

    团长缺一个能保住他地位的猴子!

    猴子有大有小,有结伴而行,有形单影只,周苇是最好的选择,团长想用最小的成本得到最大收益!

    用一个周苇换取一个兵团政治思想的正确性和先进性,这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韩指导员突然生出了一种悲凉之意。

    这种悲凉之意蚕食着他的心脏,是利益场上身不由己的痛楚。

    他撕开信封,三个大字映入眼帘,“辞职信”。

    周苇的语气越平淡,韩指导员的心就越难受,难受的点在于清楚知道了结局后不再挣扎的投降,在于已经对这个社会失望不再寻求帮助的无欲无求。

    不过一张纸的篇幅,韩指导员用了十多分钟,他一遍又一遍从头读,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但是什么呢,他不清楚。

    自我折磨看了十几遍,他才回神。

    他闭上眼睛,不敢猜想周苇写这封信时的感受,他只知道他难受到想哭。

    现在是周苇,以后呢?

    为了自保,人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或许推出周苇后,兵团拥有了一个月、两个月或者半年的喘息时间,那么之后呢?又会推出哪一个人,来证明兵团的正确性,来满足团长的目的性呢?

    韩指导员想的,周苇何尝不知?

    但她一点都没有生气、愤怒、悲哀或者不甘。

    她极其平淡的写完了那封信,内心没有一点触动,因为她知道,团长的决策是没有问题的,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换取整个兵团的安全,这样的交易,谁能不心动?

    对于一个上过战场的人,这种决策方式太普遍了,因为这是利益最大化的方案!

    要知道在战场上为了整个团体的牺牲是一种骄傲!

    但现在并不是战争。

    说实话,站在团长的位置上,周苇会比团长做得更狠辣。但很不幸,她不是团长,而是团长即将丢弃的那枚棋子。

    她不是战士,所以不骄傲,她只是一个想要骄傲活下去的人,所以她不会坐以待毙。

    死亡,向来就是重生的另一种含义。

    她回来后果断写完了那封信,与其被动地服从别人,不如主动服从,虽然本质上都是服从,但结果完全不一样。

    主动,在领导眼里就是一种听话,为领导的仕途考虑,领导不说会愧疚万分,但最起码有一丝丝愧疚,周苇要的并不多,只是这一丝丝愧疚。

    她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韩指导员把信细致折好,放进信封里。

    小李从外面进来,“指导员,周苇给你留了个稿子,她跟我说放在你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