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祯头也不敢抬,伏低做小道:“我来带路!小神仙请……”

    “我叫游今戈。”今戈阴沉道,“别乱叫。”

    “是……游小先生。”

    *

    游今戈跟着颜祯走进偏僻小路,眼看方向是往耀峰山去,他眯着眼问:“你住哪儿?”

    “耀峰山下……”颜祯道,“自家盖的房子,不大,恐怕要委屈小先生了。”

    游今戈冷哼一声,手里的剑看着沉甸甸的,他拇指抵在剑鞘上,将剑身噌地出鞘,又噌地收回去,来回玩着,吓得颜祯一头冷汗,生怕对方一个不乐意就把自己给劈了。

    他想尽办法讨好道:“小、小先生年纪轻轻就能入仙山,可见是有好本事……”

    “你又知道了?”游今戈看他一眼,“你娘得了什么病?”

    “不知。”颜祯道,“前些日子开始忽冷忽热,夜夜恶梦睡不好觉,后来连觉也不敢睡了,说是睡着了会遇到可怕的东西。”

    游今戈狐疑地眯起眼:“看过大夫了吗?”

    “请不起大夫。”颜祯羞耻地搓着手指,低头看着路,“药也只捡了些静心凝神,补气润肺的药物。没什么用,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两人说着,就进了林中小道,灰蒙蒙的天被横七竖八的枝丫挡了大半,光线落不进林子来,四周显得黑沉沉的。

    阴冷的风打着呼啸卷过,鞋底踩过枯叶,发出“嘎吱”的脆响。

    游今戈又问:“除了忽冷忽热,做恶梦,还有别的吗?”

    “没、没了。”颜祯道,“睡不好觉,白日也显得呆呆的,人要叫好几声才回个话,饭也吃不下,眼瞅着瘦得衣服里都空了。”

    颜祯说到此处,红了眼眶,抬手揉了下眼睛。

    游今戈看着他的模样,不知想起了什么,凌厉阴沉的脸色软化了下来,语调也不再凶巴巴的:“这不像是普通病症。她吃不下睡不好,身体自然受不住。”

    颜祯闻听此言,立刻激动起来:“意思是、意思是能治好?”

    “得看看才知道。”

    到了颜家,破烂歪斜的小屋前养着两只母鸡,一只白鹅。

    颜祯的弟弟正在喂鸡,家里没什么钱,大哥要出门卖货就会穿走暖和的衣服——哪怕衣服裤子都是补丁和洞,也已经是家里最好的了。

    颜家弟弟大冷天的就裹了条破烂被褥,赤脚踩在雪里,脚指头都冻坏了。

    一见大哥回来,小少年立刻冲了过来,惊喜道:“大哥!药买回来了吗?”

    颜祯点头,从怀里小心地取出包好的药材——没几味药,药铺的老板却借此诓了他不少草药。

    颜祯心有不甘,脸上却装得没事人似的,道:“去给娘煎上。”

    少年点头,又看了眼跟在旁边的游今戈:“这位是……?”

    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儿,穿着青衫系着披风,一双鹿皮靴看着分外暖和,一头黑发梳得讲究,脸上白净,脸颊被冷风冻得有些红却更显皮肤吹弹可破。

    “这是小神仙……”颜祯见今戈皱眉,改口道,“是山里来的高人,游小先生。”

    “小先生。”小少年规矩地行礼,又忙拿着药材去给母亲煎药。破草席做门帘的屋里出来了人,一个中年男人,瘸了条腿,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双髻,脸蛋红扑扑的,拿布帘子和被褥做了衣服,脚踩在她父亲的大鞋里,男人则赤脚站在门口往外看,见了游今戈的穿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道:“可是、可是耀峰山上的仙人?”

    “爹。”颜祯过去扶他,激动道,“这是游小先生,是来救娘的。”

    “神仙!神仙庇佑!”颜祯他爹立刻就要下跪,被游今戈抢先一步扶住了。

    “不必如此。”游今戈皱了下眉,小小年纪却显得十分有担当,微扬下颚道,“请带我去见见颜夫人。”

    “快请!”男人立刻道,“屋里乱,神仙别见怪。小宁儿,还不去给神仙倒茶!”

    “不必。”游今戈拦住了怯懦的小姑娘,“在下游今戈,先生称呼我今戈就行。”

    “可不敢!”男人道,“我祖上冒青烟才能让小神仙下凡一次,可不能随意放肆!小神仙这边请……”

    男人领了今戈到里间,房里没什么东西,只一张大通铺估计是全家一起睡的。

    床铺上铺着稻草,角落里燃着炭盆,炭不太好,烧得一屋子烟尘,今戈一进门就连连咳嗽。

    男人憋红了一张脸,窘迫尴尬又急切道:“这就是颜祯他娘。”

    他说着悲从中来,低喊道:“是我没出息啊!瘸了腿挣不了几个钱,平日全靠他娘帮衬,如今……如今却……”

    今戈人小鬼大地拍了拍男人肩膀,权当安慰,颜祯忙去把窗户打开,又灭了火盆。

    屋里的烟气渐渐散了,床铺上的女人呆呆看过来,脸颊凹陷得厉害,双眼无神,嘴唇干裂,整个人瘦骨嶙峋靠墙坐卧着,见了人也不应声,仿佛有些痴呆。

    颜祯通红着眼道:“娘亲原先不是这样的……”

    今戈抬手比了个阻止的手势,拇指一推,黑剑出鞘,阴沉的双目里迸出强烈杀意来。

    “她不是生病。”他道,“这是被冤魂吸取了七魄,神魂不稳,魄不全而意识紊乱不清,已然性命垂危。”

    “什么?!”

    ※※※※※※※※※※※※※※※※※※※※

    周一好。^^

    第35章

    邢家的书房里很安静,邢瑜不由自主捏紧了林皓仁的轮椅推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颜祯说得太详细了,耀峰山、着青衫的人、刻有“鬼”字的腰牌,都与邢家查探的关于“御鬼宗”的细节完全吻合。

    这若是现编的,实在不太可能。

    林皓仁察觉到邢瑜的焦躁,抬手拍了拍邢瑜的手背,邢瑜下意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林皓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心不在焉。

    李双月注意到了两人的小动作,弯起眼轻轻笑了,林皓仁耳朵通红一片,想将手抽回来,又怕太刻意会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尴尬地僵在原地,邢天虎沉声道:“你怎么证明你遇到的人就是瑜儿的前世?”

    “呵。”颜祯的魂魄有些虚弱,慢吞吞道,“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他身边的那个……”

    他看向林皓仁,其余人自然也将注意力转到了林皓仁身上。

    于是邢天虎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握的手。

    邢天虎:“……”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儿子,邢瑜却还没回过神,视线落在地板上,全然没注意几人说话。

    颜祯看着林皓仁道:“坐着的这位,就是当时被你儿子叫做师兄的人。他前世的名字,叫做吴潮生。”

    林皓仁一愣,觉得有些好笑:“你以为你在写小说呢?你死前认识的人,这么恰好都在这里?这什么概率?”

    “这是命中注定。”颜祯眼带轻蔑道,“凡人,总以为自己读过几年书就什么都知道了。不知天高地厚。”

    林皓仁:“……”

    “你继续说。”邢瑜目光冷厉阴沉地看向颜祯,“那个叫今戈的,之后还做了什么?如果他救了你母亲,你何至于这么大怨气要找我麻烦?”

    颜祯提起这件事,语气变得冰冷起来:“就是这个表情……”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当年也是这个表情,你眼里只有那些神鬼之事,根本不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我也好,我娘也好,在你眼中根本就不重要!”

    颜祯一时又陷入了回忆中,他怨恨道:“当年,你说我娘被冤魂附身,你说你有办法救她。我们一家都当你是神仙,当你是救命恩人,我们本就没什么钱,能拿出来的都拿了出来,我爹还要给你磕头……”

    “神仙啊!高人啊!”一听冤魂索命,颜父就忍不住跪了下来,他本就是个瘸子,跪下的时候重心不稳差点摔个五体投地。颜祯忙将父亲扶住了,大叫一声,“爹!”

    “你快跪下!”颜父扯着颜祯的裤腿,“快,一起跪下!神仙,您就直说吧,要怎么样才能救她?若要一命换一命,我这条命您只管拿去!”

    “快起来!”今戈看着小小年纪,力气却极大,一只手就将颜父给拉了起来,“除魔卫道本就是我等该做的,你们只管听我的办事,自然能救她一命。”

    “好,好!”颜父老泪纵横,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眼底透出狂喜来。

    少年今戈将坐靠在床上的女人扶躺下来,又试了试她的体温,从怀中摸出符箓放在女人额头上,又将手里的黑剑摆在床头。

    “去找点纸钱和香油,没有香油鸡血也可。”今戈道,“再找点朱砂来。”

    “这就去!”颜祯立刻带着小弟出门,去邻居家借物。

    等借来东西,今戈将床上的稻草尽数丢掉,露出陈旧的木板,然后在木板上用朱砂画了法阵,又将鸡血泼到发霉的馒头、有些馊了的饭团上,将符箓烧成的灰烬在女人和食物边缘洒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在床下席地而坐,黑剑端正摆在膝盖上,一脸严肃道:“你们都出去吧,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这……”

    颜父还要说什么,被今戈打断了:“等到天明时鸡叫,将盐洒在门口,都踩过盐后再进门。”

    颜父和颜祯互相看了一眼,紧张地点了点头,退出了卧房。

    到了夜晚,又下起雪来,冷风在空地上刮出刺耳的呼啸声。

    颜家人睡不着,挤在一起围着火盆,时不时望向房间的方向,满脸凝重。

    “爹……”颜家小弟道,“他真的可以吗?娘一整天都没喝药……”

    小妹也道:“他是神仙不用吃东西,可娘也没吃。”

    颜父心里也很忐忑,但还是选择相信今戈,道:“别乱说话,小心惹怒神仙。”

    颜祯看着火盆发呆,不确定自己找的人可不可靠……若真的出了事又该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院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片刻后,便有人敲响了院外的栅栏:“有人吗?”

    那人声音温和,光听声音就能让旁人紊乱的心安静下来。

    颜祯站起身,道:“可能是吴先生来了。”

    “吴先生?”

    “是小神仙的师兄。”颜祯道,“他们本来说好了去牛嫂子家汇合,估计是没等到人,这就找来了。”

    “哎呀!”颜父忙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早说?该让你弟弟去通知一声啊!平白让人在大冷天里等着!”

    “……我给忘了。”颜祯摸了摸后脖颈,“这不都想着娘的事去了……”

    “还不去开门!”

    颜祯忙拉开门栓,跑进院子里。月光皎洁,深蓝色的天幕笼罩在大雪之上,白皑皑的雪和深蓝色的穹顶交汇成一副空灵清透的景象,天际下站着一人:长身而立,外层纱衣上勾勒的银线在月色下仿佛流动的光,领口缀了一圈白毛边,黑发高束,手拿长剑,踏雪而来却片雪不沾身,真像是下凡来的神仙一般。

    “颜先生。”吴潮生微微一笑,丹凤眼尾下垂,显得很是温润无辜,“深夜前来多有叨扰,还请勿怪。敢问我家小师弟是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