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着不要再犯。”

    迟筠儿温顺地点头。

    意识到隔墙有耳,迟筠儿的话少了很多。聂郅以为她终于知道厉害,变得谨言慎行,又舍不得她矫枉过正,反而说得多些。迟筠儿有些疑惑,不是隔墙有耳吗?还是聂郅想示人以直?

    但不管怎样,迟筠儿都只是听着,不怎么发表意见,塑造一个安于后宅,不干政的形象。

    两人冰释前嫌。

    很快到了大婚当日。

    因为聂郅还没有封王,婚礼的规格按郡王的品级办,不算十分盛大。但这是他和迟筠儿盼了好几年的喜事,聂郅尽力把婚礼办得尽善尽美。有他紧盯着,殿中省也不敢怠慢,故而婚礼办得相当好看。

    迟筠儿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新婚夜两人浓情蜜意,温柔缠绵,爱得恨不得融为一体。迟筠儿历经两世终于体会到婚姻的幸福快乐,看聂郅的目光充满深深的感情。

    不过因为第二日要入宫请安谢恩,两人没闹得太狠,起了便大妆打扮,相携入宫,前往栖凤宫拜见帝后。栖凤宫是迟萱儿晋为皇贵妃后搬迁的住所,就在元熙帝的乾承宫右侧。皇后的居所坤宁宫在乾承宫的左侧,自孟皇后去后一直空着,还落了锁。如今的后宫以宝皇贵妃迟萱儿最尊,连皇子大婚都得到栖凤宫敬茶。

    迟筠儿想到要向迟萱儿下跪,好心情荡然无存。但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她只能安慰自己,迟萱儿的得意只是一时的,她侍候的元熙帝又老又肥又丑,肯定会比她早死许多年,等聂郅登基为帝,她还不是由她搓圆捏扁?

    反复想着这一层,迟筠儿唇边总算掀起一抹笑。

    但她跟着聂郅进了栖凤宫,看到元熙帝和迟萱儿,笑便僵住了。

    元熙帝和迟萱儿坐在上首,没有分开坐,而是挨在一起,帝妃平起平坐。元熙帝跟迟筠儿记忆中的那个大腹便便,酒色过度,两眼拉耸的老男人完全不同,他脸孔俊朗,高大英武,轮廓与聂郅有几分神似,但要成熟威严得多,却不显老,看起来好像只比聂郅大几岁,浑身充满久居上位者的霸气,非常有魅力。迟萱儿依偎在他身侧,穿着银红色的大礼服,雍容华贵,明艳动人。两人坐在一起,男的刚硬强壮,女的娇艳绝美,竟十分相配,仿若璧人。

    迟萱儿得势后数次为难迟筠儿。迟筠儿无法反击,只能躲在承庆侯府避其锋芒,一直没有入宫见过她和元熙帝。没想到再见时,他们会是这样的。迟萱儿在后宫再呼风唤雨,迟筠儿心里都有着优越感,因为元熙帝不过是一个空有权位,昏庸无能的老男人,远不如聂郅多矣。然而眼前这个元熙帝,好得超乎她的想象,聂郅与他相比显得年轻稚嫩,完全被他的气势压制。聂郅对他的态度也十分恭敬,眼里带着仰望与崇拜。迟筠儿只觉得脸被无形的巴掌打肿了,火辣辣的痛,心态有些崩溃。迟萱儿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好!

    不经意间她对上迟萱儿的视线。迟萱儿看她的目光居高临下,眼角眉梢全是漫不经心,仿佛她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迟筠儿浑身发冷,一瞬间仿佛回到上一世,贵为皇后的迟萱儿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仿佛她的存在是多余的,毫无价值。

    聂郅见她跟丢了魂似的,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行礼。迟筠儿勉强回神,扯扯唇角,跟着聂郅一起跪下,敬茶。此时此刻,她不能犯一点错。

    聂郅敬的茶,聂荣和迟萱儿都喝了,没有为难。迟筠儿敬的茶,聂荣很平常喝了,迟萱儿也没有为难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笑出声。不用任何解释,迟筠儿已经知道她在嘲笑她,嘲笑她不得不跪在她脚下,以小辈自居,必须拿她当长辈尊着敬着。迟筠儿垂下头,眼里闪过一抹狰狞,捏着杯垫的手用力收紧。

    聂郅担忧的目光隐晦地看着妻子,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只要对上迟萱儿,气性就这么大。

    聂荣对眼前的暗涌视而不见,慢悠悠道:“大婚了,是大人了,要用心当差,戒骄戒躁。”

    聂郅立刻道:“谨遵父皇教诲。”

    迟萱儿道:“好好侍候四殿下,为皇家开枝散叶。”

    迟筠儿立刻想到府里的那四个妾室,顿时恨得要命,咬牙道:“谢贵母妃教诲。”

    聂郅大婚有三天假,他和迟筠儿新婚燕尔,感情正是最浓郁的时候,就没有为凸显勤勉提早销假,而是准备好好陪迟筠儿。

    第二天聂郅的妾室来正房给迟筠儿请安敬茶,正式过明路。迟筠儿想到迟萱儿的暗示,忍不住迁怒,让她们顶着初冬的寒风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聂郅正提着笔为她画眉,他擅长书画,把她的眉画得漂亮极了,对迟筠儿折腾妾室置若罔闻。他知道若迟筠儿不把这口气出了,她会很难受。让那几个女人站站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她们是宫人出身,最擅长站立了。

    迟筠儿刚嫁进四皇子府,也不好闹得太难看,站完半个时辰就让她们进来了。原本的司寝宫女染香和兰依还好,虽然面容姣好,但气质老实沉稳。掬绿和盈紫却一脸风流狐媚相,妖妖娆娆的像了迟萱儿三分。迟筠儿一看到她们俩便心生厌恶,但这两个之前是最受聂郅宠爱的。他喜欢这个调调的女人。

    迟筠儿忍不住瞪了聂郅一眼。聂郅摸摸鼻子,做了个讨饶的动作。他答应过迟筠儿不碰她们后,可就真的没有再碰过她们。但这几个女人好歹侍候过他一场,来历又有点特殊,即使聂郅以后不再碰她们,也该好好把人养着。

    迟筠儿正是知道他守了承诺才放过他。她打算把这些女人通通赶到府里最偏僻的院子关起来,眼不见为干净。

    染香四人看到聂郅和迟筠儿的互动,也感觉到迟筠儿对她们的恶意,心里凉了半截。原本以为四皇子温柔和善,会是个好的归宿,没想到他完全偏向四皇子妃,不顾她们死活。

    染香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进来时已经脸白如纸,浑身微微打啰嗦。硬撑到现在再也撑不住,突然干呕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兰依与她关系最近,立刻扶住她。掬绿脸色大变,指着染香的裙角尖叫:“血!她在流血!”

    整个正房顿时乱成一团。

    这事闹得有点大,迟筠儿不得不黑着脸派人请了太医过来医治染香。太医把脉后说染香怀孕了,动了胎气,有流产征兆。

    迟筠儿听到这个结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指着聂郅恨得说不出话。

    聂郅急得赌咒发誓:“我没有!答应过你之后,我没有再碰过她们任何一个。之前都有给她们喝避子汤。这个孩子不是我的!”

    但太医诊断这个孩子就是他的,胎儿已经有三个月大。

    迟筠儿怒火中烧,指着染香骂道:“这贱蹄子耍机心!”胎儿都三个月大了,事先没有一点风声,不是故意的是什么?还在今天闹出来,故意毁坏她的名声!

    聂郅冷静了一点,却皱起眉沉吟。因为染香实在是四个女人中最老实安分的一个,也是承宠最少的一个。他最后一次碰她的日子和她怀孕的日子对得上。

    染香的侍女霍地跪下,砰砰砰磕头,哭道:“求殿下明鉴!我们姑娘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避子汤每次姑娘都喝得一滴不净,每个月的洗换都正常,绝无隐瞒之意!我们谁也没想到姑娘会有孕!求殿下还我们姑娘一个清白!”

    兰依红着眼咬着下唇,跟着跪下,“求殿下明鉴,染香姐姐真不是那等阳奉阴违的人。她绝不会有意隐瞒殿下。”

    染香在四个妾室中年纪最大,性格脾气又最好,不争不抢,与人为善,很有人缘。有兰依带头,掬绿和盈紫心里升起同病相怜的感觉,也跟着跪下了,齐声道:“求殿下明鉴。”

    她们跪了,侍候她们的仆从自然也跟着跪。屋里呼啦呼啦的跪倒一片,只有聂郅和迟筠儿以及他们的仆从与太医站着。

    迟筠儿有种被人架住威逼的感觉,她觉得被冒犯了,怒道:“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安分,还敢狡辩!”

    聂郅扶着她,轻声道:“筠姐,你冷静一点。我们听听太医怎么说?”他觉得事有蹊跷,不禁有些阴谋论了,想要查清楚。

    迟筠儿狠狠甩开他的手,“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别碰我!”

    聂郅无奈,再次搂着她温柔安抚。

    染香昏迷不醒,兰依三个看着聂郅和迟筠儿,心口被妒忌啃咬。

    太医在聂郅的示意下,开始询问染香的侍女。侍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按照她的说法,染香确实没耍奸滑,避子汤一直在喝,洗换也正常。可以作证的人除了侍女之外也有其他人,特别是聂郅派来管着她们的季嬷嬷。季嬷嬷是张贵人身边的旧人,负责照顾聂郅,张贵人死后,周昭仪把她要到身边,待她颇为礼遇。聂郅视她为长辈,离宫开府便把她也带出来,原意是奉养她终老。因为知道迟筠儿对子嗣之事的在乎,聂郅特意请季嬷嬷帮他盯着这四个妾室,不能让庶子出生。季嬷嬷担此重任,没有一天松懈的。染香有孕她也很惊讶,但她确定染香真的按足规矩办了,没有故意欺瞒谁。她们这种宫人出身的,或许极个别会有凌云之志,但大多数都是安分规矩的,因为不安分规矩的通常都活不长。

    太医听完她们的说辞之后,沉吟片刻,又重新为染香诊脉,而后得出结论:“禀四殿下,依臣看,她们应该没有说谎。这位姑娘身上有寒症,该是喝多了避子汤所致。但她体魄康健,故而能怀上了孩子……”

    喝避子汤能避孕,但不是绝对的。喝了避子汤依然怀孕的女人不是没有,只是比较少见而已。而染香怀孕了依然洗换正常,也有先例在。有些女人怀孕后确实依然会有类似月事的出血症状。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疏忽了,不知道染香怀了身孕,连染香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