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激迟筠儿的宽容,信了她能把府里的后院管好,她却一声不吭把人杀了。活生生的两条人命,他以为她下不了这样的狠手,只是口硬心软,她却做得干脆利落,没留下一丝把柄,显然蓄谋已久。他质问她,她还毫无悔改之心,振振有词地反驳,好像错都在他。

    迟筠儿见聂郅的神色越来越冷,眼眶红了,“那时我刚嫁入皇室,怎么能同意你的做法?那么迫不及待地妾室和庶子出手,我都成什么人了?况且,当初我也以为自己能忍得了,容得下,但你看看这几个月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染香母凭子贵,她身为皇子嫡妃,却人人都要她照顾她,容让她,好像她有个不好就是她的罪过。孩子还没出生,已经是准郡王,元熙帝笃定它是个儿子,是聂郅的第一个孩子,长子。所以迟萱儿关照,时有赏赐。周昭仪关照,不但赏赐,还派宫人过府看染香,劝慰她安抚她,承诺只要孩子生下来,为她请封侧妃。聂郅表面上不在意,连看都没看染香一眼,但也不时赏赐,还嘱咐心腹宫人留意染香和她肚里的孩子……以为她不知道吗?

    迟筠儿已经知道自己想岔了。名声只是一时的,最重要的是实惠。便是她有个不贤良的妖妃称号,若聂郅的孩子全是她生的,他只能选她的孩子做继承人,她就赢了。聂郅和她的孩子会成为她的后盾,别人骂得再凶也伤不着她分毫。所以上一世迟萱儿的做法是对的。如果她为了一个贤惠的名声让染香生下孩子,使得她和聂郅有了一个活生生的羁绊,再由着她和她的孩子坐大,反过来威胁到她和她的孩子的地位,她才真的愚不可及。

    迟萱儿的绝地翻身已经给了她深刻的教训。所以这一次,她没有手软,直接动手,把事情做绝,也绝了聂郅的选择余地。

    聂郅知道她心思重,压力大,但这是杀人的理由吗?杀的还是他的女人和孩子!她在动手之前就没有顾及他半分!若她对他坦诚哭诉,他会不顾及她的感受吗?

    他开始觉得他是真的太纵容她了,把她纵容得得寸进尺,无法无天!相比于其他皇子的女人,他已经对她够好了,为什么她还是这么不知足?

    聂郅真的生气了,强硬道:“迟筠儿,罚你禁足一个月,待在房里好好反省。”

    迟筠儿道:“请恕妾身不能答应。妾身已经向宫里递了牌子,准备入宫请罪。”

    聂郅僵在原地。外面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暗下来,飘起雪花。他眼睁睁看着迟筠儿连伞都不撑一把,只披了一件披风便冒雪出府。

    他浑身火气,板着脸坐在正房一动不动,一刻钟之后,见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坐不住了,用力一拍桌面,恨恨地追上去。

    迟筠儿向宫里递牌子说要见周昭仪,进了宫之后却直奔栖凤宫,跪在宫门口口口声声说请罪,理由是照顾皇嗣不力。

    染香的死明面上是个意外。即使聂郅知道是她做的,也绝不会调查揭发她。这是夫妻俩的默契。

    不是迟筠儿的错,她这个皇子正妃却要为一个宫人出身的妾室和妾室的孩子的死,跪在迟萱儿面前请罪,未免太过。迟萱儿不为难她,便等于为这事情定调,迟筠儿没有错。这样连聂郅都不能罚她,拿她没办法。迟萱儿为难她,就是为妾室抱打不平,反应过度,有失公允。

    迟筠儿打定主意要利用迟萱儿洗脱罪名,最好能连累到她的名声,让人知道皇贵妃也不过是高级一点的妾。原配正妻和妾室间的矛盾是难以调和的。迟萱儿敢不站在她身边,就等着被吐沫星子淹死吧!

    迟筠儿打算得很好,但架不住元熙帝是个急色的,光天化日之下,被迟萱儿拉扯了几下便和她滚到床上。事后迟萱儿倦极睡去,聂荣倒是精神百倍,连批奏折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外面下着雪,他懒得走动,在栖凤宫安营扎寨,守着迟萱儿醒来。

    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声,聂荣打发来福去看看是什么回事。来福早打探清楚了,三言两语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聂荣面无表情道:“皇贵妃睡了,不许打扰她。既然老四家的喜欢跪,便让她跪到够为止。”

    两刻钟之后,聂郅来了,急急求见。

    聂荣在偏殿见他,“你慌慌张张的想干什么?”

    聂郅大冷天的急出一头汗,恳求道:“父皇,儿臣的妾室和未出世的孩子不幸过世,迟氏一直对他们照料有加,因而十分自责。她只想向你们请罪,不是有心惊扰你们歇息。”

    他进宫后看到迟筠儿在雪地里跪着,脸色惨白不知跪了多久,一副快要冻僵的样子,对她有再多的愤怒也消减了八分,只剩下心疼了。他开始反思自己也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不该把责任全推到妻子身上。

    聂荣道:“她是不是存心的,你我心中有数。”他不满地上下打量了聂荣的,“都是差点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聂郅讪笑:“父皇,家和万事兴。”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现实,好好守着迟筠儿不要再作孽。活人总比死人要重要。

    聂荣道:“她就是算准你的心思才用苦肉计。”他摇摇头,“既然心疼,就把她带回去吧。但你再这样下去不行,以后你有得后悔。”

    聂郅告退,走到跪着的迟筠儿面前,淡淡道:“皇贵妃睡着了,父皇在栖凤宫。跟我回去吧。”刚才他只顾着心急心疼,但元熙帝的话点醒了他。迟筠儿嫁给他时刚入冬,天气日渐寒冷,她每次进宫哪一次不是全副保暖武装,唯独这一次,没有做太多防护,故意把自己冻得口青脸白,存心让他心疼。他心疼了,便不会与她计较,把这次的事揭过去。

    真是好机心,算无遗策。

    迟筠儿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跪下之后以为迟萱儿很快会派人出来见她,没想到人影不见一个,只传来让她跪着的口谕。她心想迟萱儿真的太托大了,她可是皇子妃,她居然敢这样折腾她。事后她不借此闹一闹都对不起自己。谁知根本不是迟萱儿下的命令,而是元熙帝下的命令。她哪里敢闹?竟是白跪了。

    她只能红着眼睛朝聂郅伸出手,冻得抖着嘴唇道:“阿弟,我好冷,你抱抱我……”

    聂郅僵住了,见迟筠儿倔强地看着他,执着地伸着手,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她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把她拉起来拥入怀里。

    猛地,他的目光凝固住了!

    随着迟筠儿站起来,她刚才跪着的地方露出来,洁白的雪上,竟有零星鲜红的痕迹,刺目极了。

    聂郅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他的脸色十分可怖,迟筠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同样看到那些鲜红的痕迹。然后,一阵迟来的剧痛在腹部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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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嫁给男主爹报复的妃子(十三)

    迟筠儿怀孕了, 因为月份浅,太医请平安脉时没有摸出脉,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害死染香和她肚里的孩子之后,她一无所知地进宫跪在雪地里施苦肉计, 不但想勾起聂郅对她的怜惜之心, 把这件事揭过去, 还想坑迟萱儿一把,没想到因此受寒, 不但差点流产, 还差点没命。

    聂郅赤红着眼跪求元熙帝,元熙帝派出最好的太医抢救迟筠儿。又是针灸又是灌药的保过胎后,迟筠儿发起高烧,昏迷不醒, 几乎没逼疯聂郅。

    足足过了三天, 迟筠儿才退烧, 从昏迷中苏醒。她睁开眼, 神智还没有完全恢复就惊得立刻要起身, 尖声叫道:“孩子!”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雪地上的那些鲜红痕迹上,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后顿时眼前一黑, 灭顶的恐惧淹没了她。

    她的情绪非常激动, 但身体虚弱,无论动作还是说话声都很小, 却极力挣扎着要起来。她十分在乎肚里的孩子。

    “孩子没事。”聂郅赶紧扶住她,把她揽入怀里。

    听到他的话, 迟筠儿浑身一松,软在他怀里,双手轻轻按在腹部, 无比庆幸地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聂郅看到她视孩子如命的紧张模样,感觉十分复杂。迟筠儿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女人,她只是容不得其他人威胁到她的地位。他不禁想到元熙帝。孟皇后掌管后宫那么多年,不知坑害了后宫多少妃嫔皇子,彼时孟太后势大,元熙帝又孝顺,只能忍气吞声,但他心里肯定对孟皇后充满怨恨,不然不会那样冷落她,一朝翻身反击,立刻把孟家嫡支杀得一干二净。孟皇后在很多人心目中是个毒妇,但她对自己的孩子极尽宠爱,打杀其他妃嫔皇子,只为保障他们的地位。孟皇后一倒,她的两子一女立刻变成无根的浮萍,即使有个皇帝父亲,也只留住了性命,其它什么都没了。

    所以迟筠儿站在她自己的角度,她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

    但这次迟筠儿算计人,连自己也算计进去了,并且深受其害。太医已经说了,她这次身体受寒,风邪入体,引发的急病已经伤及胎儿,也损伤了她的根本。虽然孩子勉强保住了,但她必须一直卧床静养直到生产,而且生产过程风险大,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比一般孩子弱。打掉孩子的风险和生下孩子的风险一样高,而且因为损了根本,她日后会子嗣艰难。这一胎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