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轻尘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样子呢?

    江暮雨轻轻闭眼,脑海里就闪现出那场惨烈的逼宫,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被推倒的宫门和满地的狼藉。

    当年,靖王因裴御医一事被齐王参了一本,皇帝想要趁机罢黜他,却反而逼得他提前谋反逼宫。

    齐王趁机也带兵直入皇宫,二人如同地狱而来的黑白双煞,带人在宫里烧杀抢掠。

    玄苍皇帝拖着病体根本无力逃脱,只命人将皇后和太子送进密道带出宫去。

    然而皇后不舍得让皇帝独自身赴黄泉,看着太子一众人等都进入密道就在外面扣动机关将密道口彻底封住了。

    然后皇后遣退众人,点燃了寝宫,与皇上相拥于榻上被烧成灰烬。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才停息,整个皇宫遍布哭泣声、哀嚎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母后双双离世,带着年幼的弟弟逃离皇宫,躲入私宅。

    后来他却惨遭背叛,被镇北王的军队包围,亲眼看着弟弟、表哥,还有最爱的女孩死在了眼前。就连一向将他视如己出的舅舅也为了救他而身陷囹圄。

    所有他珍视的人和物都陨于那场叛乱之中。

    当时,他还不到十岁。

    他经历的这些苦难催得他快速成长,若是没有心计,没有城府,没有谋划,那么他也活不到今日。

    没有人能够劝他善良,这个世道待他如此,他便只能练就一副刀枪不入的狠毒心肠。

    江暮雨明白他的野心,更明白他的苦衷。

    即便是被算入其中,她也没办法去恨他。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他唯一的软肋了。

    梁轻尘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却触到一阵冰凉。

    “昭昭,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两只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凑到唇边哈了一口热气,轻轻搓了搓。

    江暮雨看着他那模样,就好像自己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儿,被他视若珍宝。

    这男人,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便是她如今已经参透了,却发现自己早已深入其中无法自拔。

    她轻叹一口气:“这里有些冷,我们下山吧。”

    “好。”他拢了拢她身上的大氅,将系带解开又重新系紧,然后紧紧牵着她的手朝山下走去。

    江暮雨微微侧仰着头看他,她正好走在他的右侧,能够看清楚他这边俊美无双的面容,就连下颌线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你为何戴着半块面具?”

    梁轻尘抚了抚自己的左脸上的面具,抿了抿唇:“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既然今日你都要把人皮面具摘了,昨日为何要戴着睡觉。”

    “那张人皮面具需要用特制的药物敷面才能取下,昨日我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留宿的……”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侧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暮雨摸了摸鼻子,撇开目光,小声道:“我昨夜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梁轻尘笑了笑,没有揭穿她:“好,知道你醉了,是我趁人之危,主动要留下来的。”

    她垂下睫羽,浅浅一笑。

    罢了,有时候当个糊涂人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二人回到半山腰的院落,寝屋内烧了银丝炭,一进门就暖烘烘的,江暮雨便褪去了身上的大氅。

    云烟将房门关上,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梁轻尘坐在贵妃榻上,旁边的桌子上支了个小火炉,上面放着一只茶壶,还在冒着热气。

    她便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你今日何时走?”

    他没有拿起茶盏,只看着她:“你希望我走?”

    她摇了摇头:“也不是,不过是考虑到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应当是不能久留的,你给个确切的时辰,我好让黄嬷嬷早些备晚膳。”

    他握住她的手,道:“我今日不走。”

    这倒是出乎江暮雨的意料,她挑了挑眉:“哦?你不忙了?”

    “耽搁一日不碍事。”

    江暮雨知道他是想补偿自己,就干脆由着他了。

    “你还没说你脸上这半块面具起着什么作用?”

    梁轻尘垂下眼睫,语气忽然变得委屈起来:“昭昭,若是……我的容颜再不复从前了,你会嫌弃吗?”

    她愣了一瞬,心中已经隐隐有些猜测。便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无奈道:“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肤浅的人?”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肢,轻轻靠在她身前:“如此就好……不过,就算你嫌弃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江暮雨不置可否:“现在,可以让我知道你另外半边脸毁成什么样子了吗?”

    梁轻尘微微退开,仰起脸。

    江暮雨便将他面上的半块面具缓缓拿开。

    露出来的另外半张脸皮肤还是白皙的,五官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额角到眉骨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紫色痕迹,像是瓷器上面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