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荷宴之上,她狼狈至极,毫无尊严地被那些下贱的宫人所钳制。而那些奴婢又是如何侧目于她,君王的目光如何冰冷无情,仍是历历在目。

    一丝恨意又不由蔓上了崔道妩的心头。

    “该死,你们统统该死……”

    她必须要给自己找一条路。

    门外忽‘咯吱’一响,一个婢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的目光落在崔道妩手上的伤痕,不由低低惊呼了一声。

    “娘,娘子……”

    崔道妩回头,目光如针一般刺去。

    “滚!给我滚出去!”

    婢子面色发白,却颤声道:“可,可这,这是乐平长公主吩咐奴婢给您的。”

    “乐平长公主?”

    崔道妩皱着眉,慢慢将这五个字念于口中。

    先帝子女众多,而除去昭华镇国长公主裴风酒之外,排行第六的长公主,也就是乐平长公主——

    宫妃所出的裴素月。

    只是那名宫人福薄命浅,裴素月却有贵人照拂,此后得以记在了懿安皇后的名下。记忆之中,这位乐平长公主寡言少语,也鲜少露面。

    就像是潮湿角落里的苔藓,毫不起眼。

    且她又知悉对方出身,根本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嫡公主,与陛下和昭华长公主一对兄妹的感情也并不深厚。所以崔道妩从未将对方放在心上过。

    可这枚翎羽,却存了几分示好之意。莫非她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若是平日,崔道妩自然是看不上。

    然而此刻,她却鬼神神差地伸了手,将那那一枚翎羽接过,慢慢攥在了手心,眼底闪过一丝晦色。

    日光披拂之下,男子侧颜如画卷。

    勾勒出的是清风疏月,浊世贵公子,一言一行,皆轩举温润。他正垂目静静地翻阅着书册,不时落笔批注。

    殿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宫婢轻声道:

    “娘娘,您是想寻什么书?”

    女子娇柔的嗓音低而轻:“随便瞧瞧罢了……”

    程晏南不由心中一动,抬目望去,待看清眼前之人如心中所想后,心底不可自抑地浮上一丝惊喜。

    “眉眉?”

    女子面容娇美,黛眉雪容,秾丽如牡丹怒放。乌鬓上的鸾凤金步摇微晃,在日光之下折射熠熠光华。只是那光却灼痛了程晏南的眼睛。

    他又瞬间意识到,眼前一身娇贵的女子,如今却已是当今天子倍加疼爱的宫妃。

    程晏南心底浮上一丝干涩,行礼道:“贵妃娘娘安。”

    可明萝梦却毫无生疏之意,而是格外欢喜。她单知道程表哥任职朝中,却没有想到能在此处见到对方。

    “晏南表哥。”

    她杏眸中盈着一分雀跃与亲近,温声道:“表哥,原来你就是在这处当值?”

    明萝梦神态自然,仍如往日一般,让程晏南心中又不由动容。他绷紧下颚,眼中稍稍清明,又恢复了往日清隽沉静的模样。

    只是今后,终究只能永远将她视为妹妹了。

    程晏南点了点头,微笑回答道:“嗯,臣如今为校书郎中,就在麒麟阁内校勘典籍,整理宗卷。”

    明萝梦不由缓缓环顾四周。

    阁内旷宇,顶覆黄瓦,书海积如宝山繁繁。窗外可见葳蕤绿影,光线疏疏落落映来,照壁染空绿。

    分明是盛夏暑日,殿内却清凉无比,静悄无人。

    “这处清静,倒也自在。”

    记得幼时,表哥就不与和姨父同僚的公子们那般,喜欢整日斗鸡走狗顽闹。他常独自待在书房之中与笔墨书香为伴,一待就是一整天。

    少年唇红齿白,衣裳干净,清俊又柔和。

    明萝梦回眸一笑:“这处倒是极适合表哥的。”

    程晏南见她眸间笑意,不由晃了晃神。耳根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片刻之后才稍微镇定下来。

    “眉眉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唔。”明萝梦思忖片刻,轻声道:“我想来这儿找一本前朝的史书,这儿有么?”

    她垂着眼皮,不由又想起三日之前。

    那日午后,她在宫中漫游,在上阳宫的附近见一名妇人跌落在地。她匆忙去将其搀扶起来,却不料对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竟大为失态,口中喃喃直呼‘俪元皇后’。

    明萝梦还欲再问,可她却像是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噤声改口,跌跌落落地离开了。

    后来她听拂春说与她听,方知那妇人是先帝太嫔。只是一直深居简出,并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