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变成了小人儿牵着他的手,带他穿过花圃小径。直到步入一处掩藏在萋萋兰草之后,仿佛与世隔绝的阁楼之中。

    明萝梦在重重高柜之间来回穿梭,仿佛一只殷勤可爱的小猫。日光湛湛,纤尘尽显,映出她颊边的绒毛如诱人的水蜜桃。

    小人儿仿佛在寻找着些什么。

    “君玉哥哥,你过来——你瞧这个。”

    她忽而声音雀跃,俨然十分兴奋,裴神玉便随着猫儿的声音踱步而去。

    只见那是一张乌木长桌,已有些年头,她才刚刚将覆在上面的厚布扯开。

    露出了桌上所摆着的一座形似沙盘的木制构造。

    上面标着四方经纬,天轨仪刻,更像是一座星盘。许多画着符号的榫卯构造矗立其上,如星罗棋布。

    小猫宝石一样的瞳孔里泛着光彩,她如笋白的指尖一一落在上方的各个标识,为他逐个介绍。神采奕奕道:

    “这是分别代表日、月、星的三方,这是代表太白、荧惑的五星,这些是二十八宿……

    而这些日、月、星宿,又分别代表着计数三、五、二十八。”

    星盘中央还有一个木制漆红的木偶小人,女子纤白的指尖落在上面,微微一顿。

    “这个,代表的就是我。”

    她方才觅到童年玩物的雀跃,又有几分隐隐回落,声音也轻了些。

    裴神玉静心凝神听她介绍,边仔细观察,心中隐隐生出不少惊叹。每一处构造皆完美契合,图样精美,如同银河天幕跃然眼前。

    “君玉哥哥,我演示给你看。”

    只见她纤细的手腕轻轻转动,将小人顺着轨迹拨动,而星盘底下似乎也有齿轮缓缓启动,发出细微声响。只是因年久未触,隐隐显得生涩阻滞。

    小人每每移动,当落在一颗日月或星宿之上,明萝梦就在心中默默累积着相加起来的数字。直到最后,朱漆小人徐徐落在了代表月亮的徽记之上。

    而与此同时,星盘也发出了“咔哒”的一声。

    齿轮带动着缓缓从左右分裂而开,显露出中间,竟是一个隐秘可置物的凹槽。

    只是如今里面却已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明眸善睐的小人儿,此刻烟眉也黯淡了下来。“以前,娘亲会在这里放几颗糖。”

    而这个庞大的星盘,就是在她生辰之时娘亲所送给她的。平日里可以推演算学,亦可以当作赏玩游戏。

    当朱漆木人每经过一颗三方或五星,就会累计数字相加,直到最后达到她的生辰数,星盘也就缓缓开启,露出里面所藏的宝藏。

    裴神玉的神情莫测,眼底浮现深意:“这其中似乎还有机关之术。设计精巧,的确是不俗的珍宝,我也是前所未见。”

    而他心中也更确信了一点。这位夫人,并非俗世女子。

    明萝梦点点头,似乎也因听到对娘亲的夸赞,而感到与有荣焉,笑靥灿烂了几分。

    “我也只知道一些,只是并不精通。似乎还有一些旁的我放在了储藏室里,我去找找。”

    她语音方落,便转身而去。

    裴神玉望着她欢快如蝴蝶翩跹的背影,无奈却又笑着摇了摇头。

    明萝梦正在二楼环顾,却忽然看见有一个古朴的玉匣静静放置在柜顶,不禁缓缓停下了步子。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走近。

    又缓缓踮足,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它。她如儿时开启星盘那般,抱着同样起伏激荡的心情,打开了它。

    里面赫然所见,是一只缀着红宝石的铃铛金镯。她轻颤着手拿起之时,金铃仍会发出玎珰清鸣。

    与昔日她在海棠宴上的那一副,别无二致。

    明萝梦的面容如轻雾所笼,喃喃低语道:“原来,这是娘亲的镯子。”

    稚嫩之时的记忆如潮水褪去,缓缓浮现。

    而那日宝楼之中,她为何对那幅镯子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甚至能凭借本能摸到机关之处,一切也就早已注定。

    ……

    花苞垂髫的小娘子,从小便喜欢精致华美之物。

    她的一双星眸满是憧憬,踮了脚去摸妆奁台上的铃铛金镯,边软声软语道:“娘,我想玩这个……”

    贵妇人回头,看见她所触碰之物,紧声道:“眉眉,小心!”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小娘子已误碰到一处,竟不知触发了什么,金镯从旁侧刺出一枚金针。

    她呆愣在原地,很快又被美妇人紧张地揽入怀中,半嗔道:“还好,眉眉你没事。”

    而后来,女子又将雪白的小人儿抱在怀中,亲手教她拨弄金镯,演示着手法。

    “是这样用的……眉眉记住了么?下次可不要再伤到自己了。”

    娘柔和的眸光和笑靥,仍然如此清晰。

    自那之后,她却再也没有见过娘拿出过那副镯子,也再未让她见过。于是与镯子有关的所有记忆,也渐渐湮没在过往的烟尘之中。

    可原来,它一直都在这儿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