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神玉心中翻腾着滔天怒意,话语冰冷道:

    “你以为有什么本事,又有什么资格,可以在这里对她大放厥词?”

    眼前这个愚不可及,又纨绔无能的宗室子多言,他原本并不放在心上。可孰料此人竟会恼羞成怒,用这种手段来刺伤她。

    他揽过显得沉默许多的小猫,心中刺疼,为她所受的这一身的流言蜚语。

    裴承嘉与她曾经相识,尚且会因表象而误解于她,更不必提那些愚昧从众之人。他的猫儿,又究竟受过多少委屈?

    “不必拿你那样龌龊的想法去揣测她。世人多爱她的容貌,又因此而诋毁她,朕却并非如此。而她和朕,也并不似你与世人所认为的那般肤浅可笑。”

    裴神玉又冷冷掷下一句。

    “且依照礼数,凭你与朕之间的血缘关系,不久后你尚且要称呼她为皇嫂。

    “为你的口不择言,和她道歉。”

    裴承嘉最后的僵持,也在这一句话后彻底失去了力气。

    男人的言下之意,俨然在指他所失口讥讽的可笑。皇嫂之称,也只有皇后之位才能担得起,所以,陛下竟是真心待她的……

    裴神玉说完这句,就打算将小猫带回,好好安抚她。可明萝梦却轻轻扯着他的袖口,停了步伐,柔美清亮的目光缓缓注视着裴承嘉:

    “世子,你明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你这样说,也只是心怀不甘,想要用话刺痛我罢了。但是很抱歉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答。

    “因为你所说的,本就都是错的。陛下珍惜我,而我也并非是以色侍君。”

    裴承嘉感到全身战栗。

    一股悔意深深蔓延上他的心头,可一切后悔都无济于事了。

    若是寻常女子,或许早已承受不住那番欲加之罪的指责。可她还是那般淡淡地伫立着,哪怕身姿娇小而单薄,仍然如月清辉不改。

    “而无论我有没有成为贵妃,都与你无关。”

    裴承嘉仿佛被人撕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与罪行。颤抖如筛糠道:

    “眉眉……对不起,我不是……”

    裴神玉已不想忍耐他这副仗着无知而无理的模样。

    “够了。”

    男人回身揽着明萝梦,与她并肩而离。人儿垂着颈,没有再看他半眼,就这样消失在了裴承嘉的视野之中。

    只留下心死如灰的裴承嘉垂落着头,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而在他身后,则是跟随陛下目睹了一切的荣王。他恨铁不成钢般死死盯着他,面如死灰,胸口深深起伏,气到了极致。

    等待着裴承嘉的,只会是又一场飓风暴雨。

    ……

    马车之上,裴神玉抚着小猫的乌发,眉眼流露出心疼。

    “眉眉不必因如此浅薄之人而感到伤心。”

    他知她虽看似冷静,其实内心却如琉璃易碎,只是那分娇矜不允许她在旁人面前流露出弱点。可被对方所误解,对她而言却是一种深深的伤害。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低声宽慰道:

    “世人大多如此,或因功名,或因美色而汲汲碌碌。在被所欲求而冲昏头脑时,更易受欲望所操控,变得面目扭曲,行为不堪。”

    世人多因表象迷惑双眼,冲动而行事。

    他们不加理智地对待一切,或许只是想寻找一个发泄之处,或许只是想冠冕堂皇地指责他人,却并不在意真相究竟是如何。

    可无论裴承嘉究竟是不是被人所挑唆,还是由内心而真的生出那样的想法,都不重要了。

    “他会为他的口不择言付出代价的。”

    小猫声音细弱,仿若方才的一场对峙耗空了她的所有力气。她安静地伏在他的怀中,如随口一问道:

    “君玉哥哥,也会有欲望么?”

    裴神玉的指尖微微一顿,可面容仍然不改温和。没有表露的爱意徜徉在瞳仁深处,如同时光荏茬间散落在角落的宝石,散发着光亮。

    “眉眉,朕当然只是凡人。”

    他也会有失态的时刻。

    也会因己之私,而变得失控而不明智。

    尤其是在……失去她的时刻。

    小猫一时静默下来,没有再继续追问,仿佛并不是真的在意问题的答案。

    可她实际上却在怯怕。

    在她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之后,她始终如浮在半空,身心不得安落。惧怕于真相暴露后所改变的一切,可更多的,却是畏惧来自外界的声音。

    纵然不是因皇位之故,也仍有其他的问题横亘眼前。

    如今昔日相识,单纯的少年尚且如此误会于她。更不必提许多懵懂不明的世人。

    她垂下睫羽,忽然感到一丝困倦,好似睡意牵扯着她不断往下坠。哪怕一片羽毛,也要拽入梦境的深渊之中。

    自从娘亲逝世之后,扬州就不再是她怀着美好追忆的故里……年幼时相熟的二三小娘子已经远嫁,如今最后剩下的故人也变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