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春本以为宝贵妃只是一如既往想散散心,或是去蓬莱池边的乌篷扁舟坐坐,或是去花圃赏牡丹。哪怕是终于按捺不住去寻陛下,都不出意外。

    可美人薄唇轻启,却道:“去上阳宫。”

    拂春心底蓦地一沉。

    上阳宫……乃是先帝嫔妃所居住的地方。

    她还未回过神,却见宝贵妃已出了殿外。

    绿潭漾漾,菡萏吐芳,美人如炎炎夏日之间的一抹清丽之色。裴素月就是在如此光景之间,看见了宝贵妃。

    她穿一身玉色的绫绸宫服,袖衫上的朵朵缂丝山茶栩栩如生,却不及女子容颜莹白。好似带露宫花,摇曳而娇弱,被精心娇养在苑圃。不餐人间烟火,只被捧在云端。

    仿佛此时宫中外的所有风声波澜,都没有影响到她半分。甚至贵妃的车驾,比之前以往还要隆重几分。

    车辇慢驶,裴素月让怀璎前去拦下。

    “本殿想与贵妃一叙。”

    拂春面色为难,话中却带着委婉的推拒:“乐平长公主殿下恐怕不知,贵妃体弱,在夏日之下若是待久易暑……”

    裴素月心底轻讽,事到如今,关雎宫的宫婢仍然敢如此回拒于她。也不过是依仗着天子的宠爱。

    而她这个嫡公主,实则也不过如此。

    “无妨。”

    明萝梦低声道:“让本宫与长公主小叙片刻吧。”

    沁然亭中四面临水,隐约带来些许凉意。裴素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静若芙蕖,却仍如明珠灼目的女子,缓缓启唇道:

    “你似乎并不惊讶。”

    “没什么好惊讶的。”明萝梦垂眸:“我并非一叶障目。”

    所有人都想瞒她,可此事终究瞒不了太久。

    他能在关雎宫中为她砌一座与世隔绝的温室,可他却无法堵住天下众人悠悠之口。

    “乐平长公主若有什么话想说,直言便是。”

    裴素月见她如此,好似仍然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一股焰火升腾,令她有些微恼。

    “你可知皇兄为了你,究竟付出了多少……”

    她名义上是本朝的嫡公主,而眼前之人,竟原来也是同样出自皇室血脉之人。却比她更拥有公主之尊。琉璃明净,无人不喜,无人不慕。

    程郎君如今在朝为礼部侍郎,也仍然在为她援声。

    而民间呼声渐繁,皇兄也压下数折奏章,一力镇压。如此偏袒,在她看来,简直有违皇室中人的利己冰冷。

    可他却也要护着她,甚至不愿让她知道半点。

    裴素月幽幽地凝视着她,话音又变得泠泠轻柔。

    “如此情形,贵妃还忍心如此自私么?”

    她的面容如素时苍白毫无血色,深黑的眼瞳如同两盏冥冥的火光,檀口却抹了鲜红的口脂。此时的她宛如一个幽灵,引诱着迷茫的渡客堕入万丈深渊。

    风水流转,她等着她堕入万劫不复的一日。

    从上阳宫回来之际,已是暮色降临,天悬长星。浩大的夜空之下,娇小的人儿如同一粒渺尘,风吹可散。

    明萝梦因大半日皆在殿外,如今体力不支,已将近强弩之末。她精神不振,面容亦有几分苍白,却执意下了舆车。扶着白鸠的手臂,才缓缓回到关雎殿内。

    却早已有人在月下静候着她。

    男子衮服未换,气质如淡淡月华,弥高雪山,侧颜疏冷不可亲近。

    明萝梦眼前朦胧一晃,仿佛又浮现起当初在裴府时夜里长廊上的一幕。当时他醉意浮沉,如谪仙失态。可后来他也允她誓言……

    缔结为鸳鸯,白首不相弃。

    原来,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男人那双深邃的锐目缓缓抬起,向她望来,月色下疏淡的视线,一触及她略显凉白的面容时,冷意就瞬间褪去许多,徒留纵容温情。

    “眉眉,来朕身边。”

    他轻声道,一边朝她伸了手臂。

    她才轻轻动了,从善如流屈了膝,小猫像终于回到最眷恋的窝中,脸颊轻轻栖放在他的颈窝,好似一身的疲惫都扫然一空,浑然无觉。

    小扇般的长睫轻坠,她的指尖触及他衮衣上的刺金黑龙纹章。有些冰凉而坚硬,带着不可亲近的意味。

    可他的手臂却将她的腰肢环得很紧。

    他们彼此都不问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默契地缄口不言。

    半响温存,裴神玉动作终于微松,如常取下她鬓上的发钗,触及她冰凉的后颈,却动作一顿。可最终也只是温言细语道:

    “夏日燥热,出去那么久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