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孤舟暗暗吐了一口气。

    小丫头真是太麻烦了。

    原本以为能安静了,不到片刻的时间,谢孤舟便又听到“哒哒”的脚步声,额头青筋不由得狠狠一跳。

    “这个给你!”

    手中被放了一物,谢孤舟只得睁开眼睛。

    那是一件青蓝色的粗布衣裳,里子已经被撕了一块,不知刚才包了什么,竟然还是温热的。

    谢孤舟不明则已的看着薛明珠。

    薛明珠解释道:“我刚才想了想,若是这火堆灭了,但地上的温度还没有那么快散,你把这衣衫铺到死灰上,然后,坐在这上面就可以继续取暖了……总能帮你多挺一会儿……天亮得很快的……”

    这一次,谢孤舟终于没有再推辞,愣了一下后,浅浅一笑,“多谢!”

    薛明珠再一次看呆了。

    不敢再耽误谢孤舟休息,薛明珠“哒哒”小跑着爬回了炕。

    心中没有了担忧,薛明珠很快一歪头,便睡了过去。

    ……

    薛明珠是被薛母给推醒的。

    “明珠,快起来……吃点东西,咱们一会儿便该启程了……”

    薛明珠迷迷糊糊的起来,睁开眼睛,发现天还是朦胧的,根本就没亮,可是,大通铺外已经响起了差役们敲敲打打催促他们的声音了。

    这也太早了……

    这些差役还是不是人啊?!

    对了!

    谢孤舟呢?!

    他怎么样了?!

    他的腿没事吧?!

    薛明珠瞬间清醒过来,急忙往地上看去,那个火堆早已灭了,就剩下一堆凉透的灰烬,也早没了谢孤舟的身影。

    薛明珠刚一动,就发现昨天她给谢孤舟的粗布蓝衣衫正盖在她身上。

    这……

    薛明珠有些傻眼。

    这衣衫根本没有用过的痕迹,上面也没有沾上黑灰。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用?!

    薛明珠目瞪口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固执的少年!?

    那边薛母已经手脚麻利的解开她的囚衣,将那件青蓝布衫套在她的小身子上,裹了裹,“早晨风凉,多穿点儿……一会儿你先走着,等累了,就喊娘,娘背你……”

    正忙碌着,就听见外面有差役大吼着:“吃早饭了,还不来取?!等着老子伺候呢?!”

    薛母立刻跳下床,大喊着:“来了……来了……”

    昨天负责烧火没有被绑着的妇人们争先恐后的跑出去,生怕跑晚了就抢不到了。

    “娘,多抢两个!还有水!”

    薛明珠想起谢孤舟,在她娘的后面跳着脚的叫着。

    她突然想到,谢孤舟就是一个人,会不会是没有家里的女人替他抢食物,所以,他只能渴着饿着?!

    薛李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薛明珠让她多抢两个,但是,既然女儿说了,那她自然就顺手多抢了两个。这黑乎乎的,谁知道是她抢的,能抢到是本事。

    薛明珠也没有被绑着。

    她是这一伙流犯中最小的,还是个女娃娃,长得又玉雪可爱,再狠心的差役对她也会宽容几分。她喊完了之后,就紧跟着她娘也往外跑,还没等到跑出去,薛母已经回来了。

    用囚衣下摆包着几个粟米面窝头,手上掐着三个水囊,向薛明珠挤了挤眼睛。

    薛明珠一乐。

    从她娘的手上拿过一个水囊和两个窝头后,就开始找寻谢孤舟。

    大通铺不算大,这时候,又陆陆续续有取饭的女人回来,回到各在的家人身边,一堆堆聚在一起,谢孤舟一个人孤零零的,便很好找了。

    薛明珠刚要小跑过去,就看见一个突额深目的妇人恶狠狠的撞了谢孤舟一下,然后,翻着白眼的走开了,回到了自己的家人那儿。

    薛明珠看见他们明明四个人,可那个妇人却拿了九个窝头,三袋水囊。

    差役明明规定,一个人两个窝头,十五岁以下者减半,两人一袋水囊……那个妇人多拿了一个人的份额。

    直觉告诉薛明珠,那个妇人拿走的是谢孤舟的!

    原来不是没有人拿谢孤舟那份儿,而是,有人偷了他的那份儿!所以,他的嘴唇才会干裂成那个样子。他很可能已经一天一夜都水米未进了……除了她给他的那三口水。

    “谁拿走了我家的份额?!怎么少了一份儿?!天啊……还让不让人活了……黑心的贼啊,你偷的是我家人的命啊……”

    一声尖利的叫骂声猛的在大通铺外响起,接着大通铺的门便被撞了开,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妇人红着眼睛的冲了进来,恶狠狠的看着通铺里的人,似是要与人拼命一般。

    ……

    第8章

    薛明珠来到谢孤舟的身边,将窝头和水袋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指着那个突额深目的妇人道,“她拿的!”,声音清脆如铃。

    老妇人目光落在突额女人手上,一看那那人果然多拿了一份,红着眼睛冲过去,劈手就夺了过来,破口大骂道:“黑了心的贼子!烂了心肝的玩意,竟然偷吃别人的份额!你们怎么就能吃得下去?!就不怕喝水呛死、吃饭噎死吗?!我打死你个烂心肝的玩意!”

    说罢,一头就顶了过去,那模样是气得狠了,要与人拼命一般。

    突额妇人被这劈头盖脸的打骂给弄懵了,等反应过来,已经被这老妇人一头顶得倒在了大通铺炕上,被打懵了。

    “你谁啊?我没拿你的份儿啊……”

    “还没拿?!你们四个人,你却拿了九个窝头,三袋子水,你还没拿?!”

    老妇人见都当场捉脏了,这人竟然还嘴硬,手上打得更狠了。

    “啊……救命啊……疯婆子杀人啦……”

    突额妇人被打得满坑打滚。

    她的家人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上前将她们拉开。

    那老妇人的家人怕老妇人吃亏,也赶了过来。

    屋中顿时,乱成了一团儿。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乱打人呢?”,一个双眼浑浊的中年男人色厉内荏的质问着。

    “你们拿了我家的份额,不打你你谁?!”,老妇人身后闪出个青年人满脸凶狠道。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见青年人的粗壮的拳头似乎就要打在自己身上了,不由往后瑟缩了一下。

    在坑上一直“呜呜”哭的突额妇人抬起头,无比委屈道:“谁拿你的份儿了?我拿的是我侄子的份儿!”

    见这突额妇人哭得可怜,又说的无比理直气壮,老妇人不由得一愣,难道她真打错了人?!

    “谁是你侄儿?”

    “他!”

    突额妇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伸手一指。

    指尖不偏不倚的正指着谢孤舟。

    薛明珠都傻了。

    这两个妇人一言不合就开打,撕得满坑打滚,实在太超出薛明珠的想像了。

    她何时见这个?!

    可更让她吃惊的是谢孤舟竟然是那个突额妇人的侄儿。

    “你是他婶母,你还不给他饭吃?!”,薛明珠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这是会死人的!”

    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一天一夜没吃没喝,还走了二十里地……如果她是故意的……这……这不就是谋杀吗?!

    薛明珠原本以为只是那个突额妇人欺谢孤舟年幼,又无家人在侧,取食不便,所以,偷拿了他的那一份儿,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是一家人。

    这……这哪里是一家人?!

    仇人也不过如此吧?!

    太刷新薛明珠的三观了。

    众人脸色不禁变了变。

    难怪,这家人总能多吃一份儿,原来竟然是抢晚辈的口粮,这心思也太毒了。

    都不知道这个少年第一天是怎么忍过来的。

    一时间,众人看着这一家人的目光中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谴责和唾弃。

    突额妇人被众人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慌,声嘶力竭的喊道:“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若不是他姑姑得罪了苏贵妃,我们谢氏一族怎么会被以莫虚有的罪名抄家流放?!我们好好的日子过着,大老爷当着,怎么会来受这份儿罪!受这份罪啊……”

    突额的谢家妇人似是想到了伤心事儿,大哭不止。

    其它人也像是被触到了伤心事儿,不由得都沉默了下来。

    在流放之前,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贵人,都是奴仆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人伺候的,可现在他们这些娇生惯养的人,却要受这流放之苦,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