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鞭炮声停了,在青蓝色的烟雾中,一行人走了过来。

    为首是一群衙役,手中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肃静”、“回避”、“进士及第”什么的,估计是何景明何学台的仪仗。

    在衙役们的后面则是一顶四太青呢大轿。

    前前方有人跪拜,开道的衙役照例一声大喝:“什么人,敢挡学台大人的道?”

    苏三老爷高声应道:“学生保定府清苑县秀才苏拓,乃是苏家族长,听说我家子弟得了今次院试头名案首,前来迎接何老大人,惊扰大老爷,恕罪!”

    衙役一笑:“原来是苏家的人。”

    就带着仪仗闪到一边。

    那顶四抬大轿行向前来,停住了。

    一个三品官员从轿子里走了出来,正是本科主考官,即将赴任的山西提督学政官何景明。

    见何大人一脸的威严,苏家人心中同时突突跳起来。

    苏瑞声更是吓得不敢抬头。

    “原来是苏家族长啊,考生何在?”何景明微笑着看了看身前众人,柔声问。

    “快上前谢师恩?”苏瑞堂是懂得规矩的,忙看了儿子一眼。

    “是是……是……”苏瑞声慌忙匍匐着向前,“见过老大人。”然后不住磕头。

    苏三老爷见自家儿子举止失仪,心中微微不快,不觉皱起眉头,想呵斥,但当着何大人的面,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何景明倒是和气,一把将苏瑞声扶了起来:“快快请起,今科院士本学台点了你第一,你我日后便是师生。况且,你已得了功名,也无须下跪,且让本师看看你的模样。”

    苏瑞声这才直起身来。

    苏木在旁边看得心脏一阵不争气地乱跳,他虽然可以肯定自己定然得了第一,这个何大人是认错了人。可世事无绝对,如果自己真的名落孙山了呢?

    不对,以苏瑞声的水平,能得第一那才是笑话呢!

    肯定是认错人了!

    ……

    等到苏瑞声抬起头来,何景明一看,心中却有些不喜。原来,这苏瑞声刚才在地上跪着,又磕了几个头,额上早沾满了黄土,被汗水一冲,顿时变成了大花脸。

    不过,头名的卷子作得的确好,倒不可以貌取人。

    于是,何大人就温言道:“你的文章是本学台亲自批阅的,第一题和后面的试帖诗也不过差强人意,倒是第二题作得非常精妙,深得我心。”

    说起那篇文章,何景明顿时来了兴致,念道:“孟子意谓,吾与子论友而为之历数前人,上追古帝,大约皆节下交之事,为上者之所难,是以千古艳而非也,吾试与自平心言之。尊贤而极之天子友匹夫,甚矣敬下也,虽然敬者通乎上下也,吾试与子平心言之。这一段起讲尤其妙,‘吾试与子平心言之’,居然在考场上用这种语气写文章,非有大自信者不可为之,好,非常好,吾得一佳弟子也!”

    ……

    这一句不要紧,苏木却是一震:麻辣隔壁的,这不就是我抄的那篇冯桂芬的文章吗?老天保佑,果然是我得了第一!

    秀才,我终于到手了!

    顿时,他喜不自胜,先是在自己胸口划了个十字,然后又双手合十。

    看到他不住的笑,旁边苏家人都是面露鄙夷:这个苏木果然又呆了!

    ……

    苏瑞声不明白何景明在说些什么,实际上那场考他都是懵懵懂懂中度过的,自己究竟写了什么,现在回忆起来却是没有半点印象。

    只讷讷道:“恩师谬赞了,恩师谬赞了。”

    “不算是谬赞,做人做文得有自信,好就是好。”何大人哈哈大笑,文青脾气一犯,就朗声将苏木那篇文章背了下来。

    一时间,抑扬顿挫,满世界都是他的读书人。

    苏三老爷是识货的,一听,猛吃了一惊:这瑞声什么时候写得怎么精妙的文章了,这文,别说区区一个秀才,就算是进士也能中。

    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苏家这回搞不好要出个官儿了。

    苏瑞声也呆住了:这是我写的吗,这是我写的吗?随意而为之,就如此水准,难道我是天才?

    不过,这文章写得真是好,连苏瑞声都佩服起自己来了,连声道:“恩师,小子何德何能,当不起,当不起!”

    何景明笑着摇头:“好就是好,不必谦虚,咱们心学门徒不讲这些。”

    苏瑞声如今已经乐上天了,如何听得出何大人在说什么。

    苏三老爷却听出不对,自家儿子自己清楚,师承的是朱程理学,什么时候同心学扯到一块儿了。可在学台大人面前,却没有他插话的余地。

    按说,何大人这次亲自前来,应该先入席。

    可他谈兴一来,就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其他人也只有干站在一边聆听的份儿。

    何景明继续对苏瑞声说道:“你也不要自满,其实,你那篇试贴诗真得不成,我且问你,怎么写成那样?”

    见何景明严厉起来,苏瑞声有些口吃:“恩、恩师,学生的诗怎么了?”

    何大人名士风流,一生钻研诗词,最见不得别人的诗作得不成,道:“你那首诗帖诗也叫诗吗,一味恪守形制,将一句话反复左右地解读,味同嚼蜡,看得人心中嫌恶。若单凭那诗而言,你却是得不了第一的。”

    一说起试帖诗,旁听的苏木倒是提起精神来,顿时大觉得羞愧。没办法啊,自己本不擅长此道,只能老实地当八股文来对付。否则,若是靠自己的真本事率性地写,别说第一,只怕中个秀才都难。

    何景明越说越恼:“子乔啊子乔,不是为师说你。你本是诗词好手,那句‘一夜东风人万里’不就做得极好,怎么上考场却想是换了一个人。”

    苏瑞声还真不住应道:“恩师说得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