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有一群书吏和衙役从贡院里跑出来,同时高喊:“寅时了,各考生按照地域排队,等着点名查验。”

    “真定,真定的人到这边来!”

    “广平府的集合!”

    “大名的考生到没有?”

    ……

    很快就有人点到保定府,正位于队伍的最前面。

    苏木等人听到喊,慌忙从怀里掏出凭证,上前查验。

    在保定府旁边早已经站了一个方阵,立着大约三四百考生,一看都是生面孔。听到他们讲话,才知道是河间府的秀才。

    保定不愧是河北第一大府,考生比起其他几个州府却要多上许多,站在那里黑压压一大片,起码有上千人。

    各人都将凭证递给书办查看,在查验无误之后,就领了一个考牌,说这就是他们的考号,等下进龙门之后,依这个号码找考棚做卷子。

    苏木的考号是丁字十六号。

    旁边的人都说虽然不是甲乙丙,却也靠前,应该等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进考场。否则,若是领到辛字甚至癸字考号,那等起来就没王法了,活生生得将腿站酸。

    先前大家在广场上乱成一团,天又黑,自然看不清楚。这次集中在一起,都是老乡,很多以前也有过交往,见到熟人,都是非常欢喜,互相打拱作揖,小声地说起话来。

    苏木因为是上期院试头名,又是小三元,在保定府也算是有名的才子。听到书李叫他的名字,后面的人都嗡一下,小声议论起来:“原来他就是苏子乔啊,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

    等苏木领了考号退后,就有人上前攀谈,报上自家姓名,然后是一通恭维。

    很快,他身边的人都同时将头扭过来,苏木站在其中,恰如众星捧月一般。

    苏木也没想到自己在保定名气这么大,心中也是微微得意。

    他倒不至于忘形,只客气地回礼。

    “子乔兄,久仰大名了,虽然没读过你的文章。可你能够中个小三元,在我府也是百年之中的头一遭,真真叫人又羡又敬啊!”

    “子乔,听说你的头名是何景明大人亲自点的,何大人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名士,你能入他门墙,自然才学出众。”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何大人乃是一代诗宗,他的门生,别的不说,诗词上面自然是极好的。你们忘记了,子乔可作过一首好诗。”

    “记得,记得,那诗作得真是不错啊!”

    于是,就有人小声地背诵起苏木以前在保定府时所作的那首七言。

    一般人被这么恭维,早就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苏木却知道越是这种情形越是要谦虚,忙笑道:“各位兄台谬赞了,诗词乃是小道。我辈读书人,要想为国出力,还得依科举正途,八股时文才是真本事。”

    “能做出如此好诗的人,文章会差吗,子乔也不需谦虚。”就有一个秀才道:“看情形,等到开龙门还有两刻时辰,不知道子乔可有新作问世。不如念将出来,让我等一睹为快。”

    “确实如此,子乔快快念来。”

    众人也是闲着无聊,都同时小声叫好,都是一脸热切地看了过来。

    苏木心中苦笑,自己虽有诗名,可平日里哪里写过什么诗词,就连连摆头:“院试之后就是乡试,小生才疏学浅,整日知道刻苦读书,就这样,今日站在贡院门口依旧是心中忐忑,一直没有空闲作诗赋词,还请各位谅解。”

    大家都略微有些失望,毕竟,苏木那首“一夜东风人万里”是作得真好,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保定。如果不出意外,将来传遍天下,甚至传诸后世也是有可能的。不得不承认,苏木乃是当世一流的诗词好手,对他的新作,大家也是非常期待。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朗声吟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乡关那畔行,夜深千盏灯。”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非常清晰。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这是《长相思》啊,怎么只有半片?”

    听到这一声,众人这才猛地醒悟,这不正是《长相思》的词牌吗?

    虽然只有半阕,词句也平淡普通,却娓娓道来,婉约忧伤。将旅人离乡时,山水兼程的风尘仆仆,依旧回头望乡的情形描写到极处。

    更难道,这半片词感情真挚,以情而胜,却不像同时代人只一味用辞藻堆砌,只重格律形式那样匠气十足。

    这词,却是灵气飞扬啊!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同时一抽,好像有一只手捏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都静下来了,默默等待着接下来的半片。

    “这不是我前天晚上在酒楼上作的那首词吗?”苏木心中一惊,抬头看去,却看到龙在龙公子正好站在对面,嘴上带着讥讽的笑容。

    第一百七十六章 文抄夫

    原来,这龙在本是河间府的秀才,这才他来通州就是为了参加本届北直隶乡试。

    刚才排队的时候,河间府的方阵正好位于保定府的旁边。

    因此,苏木刚才一行人的所说的话,自然是一字不漏地落到龙公子耳朵里。

    看到龙在满面的讽刺,又故意将苏木前天晚上所做的《长相思》在大庭广众之中念出来。这首纳兰词的好坏,苏木自然知道。这词不但是纳兰性德的代表作,也是清词的高峰,如果传播开始,立即就能为苏木获取极大名声。

    那日,苏木在酒楼上将这首《长相思》念出之后,已经彻底压了龙公子一头。

    看得出来,那那龙在自视甚高,否则也不可能成为那群书生的领袖。

    可就这么败在苏木手中,以他狭窄的心胸,恨苏木都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帮苏木扬名?

    想到这里,苏木心中没由来地咯噔一声,突然感觉有些不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