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这么说,众人同时一呆,然后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大家都知道刚才这一句话言重了,如果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岂不要惹出麻烦。即便杨廷和大人秉公判卷,一旦苏木中了,也免不有舞弊才嫌疑,却无端生出风波来。

    那人也知道自己失言,张大了嘴巴。

    耳房里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诡异起来。

    众同考官却不知道,就在门口,杨廷和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心中也有邪火一阵阵往外拱。

    特别是在其他考官说自己以前就认识苏木,并有意提携时,更是如此。

    在心中已经认定苏木是个奸佞小人,又报名参加本次北直隶乡试以后,杨廷和就留了神,又意把他从这次乡试上刷下去。

    在内心中,杨廷和也认定了苏木是个人才,中举应该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

    可如果让他平白得了功名,将来又考中个进士,以他的手段,以及在储君那里的所受到的宠信,将来未必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

    无论如何,得阻他一阻。

    为了把握住苏木文章中的神韵,杨廷和索性将那篇文章带在身边,时刻揣摩。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将苏木的行文习惯和写作风格彻底把握住了。只要苏木一写文章,以未来杨阁楼的火眼金睛,也不难将之从几千张卷子中把它给挑出来。

    正因为如此,权考官这才在偶然只中看到了这篇文章,也让其他考官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一时间的杨廷和正值年富力强,仕途正处于上升期。又是有名的道学先生,对于自己的名节看得极重,这种事情断断无法容忍。

    听到刚才同僚们的一席话,一咬牙,决定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将苏木从这一科的榜上拿下来,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如果说前阵子他还有些犹豫的话,现在却是下定了决心。

    杨廷和这人总的来说是一个性格刚强之人,否则也不会在大礼议事件中同未来的嘉靖皇帝闹得水火不容,即便做了那么多年内阁首辅,也没有学会妥协。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苏木是肯定不能中举人的,他也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操控一切。

    第一百八十二章 乡试第一日

    天一亮,所有的考生都忙碌起来,即便是对面那个一直哭泣的秀才也知道事关紧要,顾不得伤心,将目光落到卷子上。

    接着日光和摇曳的灯火,苏木这才开始斟酌起考题来。

    首先考虑的自然是《四书》题四道,这可是必答题。

    所谓《四书》,就是《论语》、《大学》、《中庸》和《孟子》,这是儒家最最要紧的典籍。古代的读书人一开始依《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发蒙外,可说一辈子都在这四本书上打转,自然是背得滚瓜烂熟。

    自从穿越到明朝,又立志科举之后,苏木也将绝大的精力放在这上面。从在韶泰那里求学开始,苏木也知道自己国学底子薄弱,就用了一个最笨的法子,将四本书的每一句都作一篇范文,来一个广种薄收。

    经过大约半年的勤学不辍,现在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一看这四道《四书》文,苏木就心中欢喜,这些个题不知道作过多少次。其中第一题除了在韶泰那里写过一次,在前一阵子,他所写的范文还被吴小姐逐字逐句地修改过。到现在,虽然不至于记得一字不差,但大概结构和句子还记的。

    现在只需要直接抄上去就是,至于其他两题,虽然隔的时间有些久,却还有印象,只需回忆起大义,所谓丰满一些内容即可。

    以苏木看来,如果整场乡试满分一百的话,第一场的八道八股时文占八十分。这三道《四书》题他基本都能做得,也就是说,妥妥的三十分到手。至于剩余五道,即便拿不到满分,三十分应该是可以的。

    最后两场,因为都不难,苏木有信心拿个满分。如此,就能得八十分。这个成绩,基本可以稳在前两百名之内。

    作为一个现代人,苏木还是习惯用分数来计算考试成绩。

    如此一想,他心中也安稳下来。

    当下,他也顾不得去看后面五题,趁着自己对前三题还有些印象,提笔飞快地将三篇范文抄在草稿上。

    第一篇稍微快一些,等到抄完,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按照明朝时的规矩,各省乡试每年八月初九开场,一共三场,九天考完,八月十七日才开锁放人出去。九日内,考生吃、宿都在各自号间,什么屎盆、尿盆,都得由兵押着考生,到大灰圈去倾倒、洗刷。贡院里的各类考官们,也是九日不离贡院。

    至于吃饭问题,得考生自己解决,倒不是考场出不起这两千多考生的伙食费。实在是有些怕,怕考场自己找人做饭送饭,吃完之后又要收碗什么的,光伙夫就需好几十人。人多手杂,其中混进别有用心之人,乘这个机会传个纸条小抄什么的,麻烦就大了。

    明朝早年就出过这种事情,洪武皇帝和永乐皇帝又是个铁面无情之人,碰到这种情形,就一个“杀”字,先杀考官,再杀考生,杀到最后,连伙夫衙役也不放过。

    正因为明初的高压政策,迫使科举考场的制度完善到让人找不任何漏洞的地步。

    考生们都一大早就来到贡院,所有人都是粒米未粘牙,饿得紧了。

    于是,就有人升起了炉子,有青烟从考舍里冒出来。

    嗅到这阵烟气,所有的人仿佛都得到了信号,同时放下手中笔去鼓捣午饭。

    可怜士子们大多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平日在家里都没做过饭,又如何懂得生活。

    转眼,满考场都是剧烈的咳嗽声,很多人都被熏得不住抹眼泪,偏偏又不能朝外面跑,只能生生受了。

    苏木本打算也去将炉子生起来,忽一阵大风吹来,烟尘就迷了眼,就只得从考蓝里找了一张烙饼,卷了根大葱,咬了,艰难地吞咽下去。

    士子们生火的时候,考场中的考官和衙役们如临大敌,纷纷抬了水桶、汲壶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所有大考舍,以免失火。

    考场中不禁烟火,秀才们又都是高分低能,毫无生活经验。以前就发生过做饭时烧死人的事情,偏偏考场有规矩,一旦贡院锁门,即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开。

    宣德年间,南京贡院失火,里面的人不敢跑出来,外面的人不敢进去救人,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祝融大神将考生和考官一锅端了。那场大火烧死一百多人,震惊朝野。

    烟实在太大,秀才们都承受不了住,咳嗽声中,有不少考生将写板拍得山响,控诉考官们的不作为,却不想,这烟本是自己弄出来的。

    衙役们见闹得实在不像话,又冲过去,将棍子朝考成一阵乱捅,这才让大家安静下来。

    苏木早就想到事情会有麻烦,吃过烙饼就靠墙角坐着,却没有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