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案情,堂外的听众等人又安静下来,只听地满世界都是谢自然清朗的叙述声。

    “禀老父母,禀年教授,小生谢自然,字君服,年方十六。乃陕西凤翔府扶风县人士,秀才功名。日常在家读书,兼做猪、羊屠宰营生。家中父母去世得早,没人料理家务。又性好美食,本打算去请一个上好厨子的。家中却有伙计劝道,请一个上好厨子,一年下来,光工钱就得好几十两,还不算吃喝。莫不如索性买一个懂得厨艺的厨娘,虽说要花不少钱。可过得几年,算下来,却要便宜许多。又是自家的下人,也方便使唤。”

    听他这么说,年老夫子鼻子里冷哼一声:“好好一个秀才读书种子,口口声声却说些经济事务,没得污了人耳朵。”

    谢自然知道恩师就是这个脾气,也不解释,继续禀告道:“小生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就揣了银子去人市场闲逛。近日北面鞑靼屡起边患,有大量流民流窜到我县。因此,人市场却比往日兴旺许多。可惜,却没找到一个中意的。”

    “只要走,却听到旁边有人喊‘相公,你是不是要找个懂得做饭的厨娘,买我吧!’小生回头看去,却见到这两个歹人领着个脏得看不下去的小女孩子。”谢自然指了指牛乙和师寒露,然后又指了指囡囡。

    “小生一看,这小丫头脏成这样,如果让她做厨娘,今后只怕在没吃东西的胃口了。就摇了摇头,说不用。”

    “那两个人贩子听囡囡说会做饭,同时一呆,然后忙不迭地说相公,这小丫头真的会做饭,手艺还不错,跟大馆子大酒楼里的师傅学了好多年。买了吧。说着话,就扭了囡囡的手臂将人送过来,厉声喝叫,让小姑娘快些给小生说她的做饭手艺非常好。”

    谢自然:“小生根本就不相信他们的鬼话,本不想同两个贼子啰嗦的。可是,这两个人贩子动作很是粗暴,小丫头被他们扭住胳膊,疼得叫起来。看他们的模样又不是一家人,心中起了疑。就拿言语去试,问两个汉子,这小丫头是他们什么人,究竟会做什么菜?”

    “这两个贼子说他们是亲兄弟,囡囡姑娘是他们的侄女,家里受了兵灾,逃荒至此。实在活不下去,想找个好人家卖了,也好给孩子一条活路。不过,一问起囡囡会做什么菜,两个贼子却尽拣着什么熬羊汤,肉夹馍之类的东西说。问这小姑娘,她也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小生觉得好笑,骗人连谎话都不会说,就这几道菜,别说一大酒楼,即便是文朋诗友在寻食肆集会,也是不可能上的。”

    谢自然这话一说出口,辛知县就道:“想来,这两个贼子必定以为当今天子用的是金扁担,顿顿香油和饭。”

    这下,大堂中有见识的几个人都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即便是一脸严肃的年夫子也不觉莞尔。

    自明太祖朱元璋实行户籍制度以后,天下间的百姓被严格地按照职业分成三六九等。你若是当兵的,就归在军户里面,子子孙孙以后都要当兵。做木匠的则归入匠户,后代也会做一杯子匠人。

    阶级分野非常明显,对于普通人来说,上层建筑吃什么用什么,说什么样的话,根本就无从知道。

    所以,这三人要冒充专业厨师,很容易就露了馅。

    谢自然:“发现囡囡姑娘不会做饭之后,小生也懒得再耽搁下去,正要走。囡囡却一把抓住小生,只说了一句话,就叫在下发现这两个贼子在拐带人口,决心出手帮忙。”

    这下,就连年夫子也伸出了脖子,忍不住问:“这小姑娘说了一句什么话,叫你发现她是被人拐了的?”

    谢自然:“禀老师,囡囡姑娘说‘公子,我虽然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式,可却有一桩,早点做得极好,若是买了我回去,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小生有些不耐烦了,呵斥道‘你们分明就在是在骗人,又懂得做什么早点?’,却不想囡囡姑娘又道‘我真的会做,不过各花入各眼,各人都有不同的口味,或许公子就喜欢了呢!所谓东西南北之心不可得,却不知道公子要点什么心?’小生一听这话,心中大震,立即就肯定,这个小丫头是被这两个贼子拐带的,并不是他们的家人。”

    辛知县和年夫子同时“啊”一声,定睛朝跪在地上的囡囡看去,却发现这小姑娘的不同寻常之处。这小丫头身上虽然脏,可洗干净了的脸却异常美丽,有一种普通百姓家女子不一样的红润面庞。而且,她跪在地上,眼珠子去四下转动,好像在观察着什么,一定也不怯场的样子。看她神情,定然是见过大世面的,这样的女子可不是小门小户人家能够养出来的。

    跪在地上的牛乙和师寒露见两个大人物惊讶地叫出声来,都是一头的雾水。实际上,他们死活也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露了馅。

    牛乙壮着胆子问:“大老爷,谢相公,这个小丫头说的究竟是什么啊?”

    话音刚落,公堂上所有读过书的人都朝他投过来鄙夷的目光。

    辛知县哈哈一笑:“尔等贼子又哪里知道这小姑娘念的是《金刚经》的一个名句,也是宋时东坡居士和佛印和尚的一个玩笑话。所谓,东方之心不可得,西方之心不可得,南方之心不可得,北方之心不可得。过去之心不可得,未来之心不可得。没读过书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有什么典故。小姑娘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怎么可能是你这两个贼子的侄女,单此一项,就叫谢君服看出你们是拐子。”

    辛知县越审这案,越觉得有趣,对谢自然好感顿生,便以表字相称。

    第六百八十二章 案情经过

    牛乙这才“哎”一声,转头对囡囡怒道:“我是没读过书,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衙役就一棍子甩过去,打得他惨叫着扑倒在地。

    堂上的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须臾,辛知县才忍住笑:“君服,你接着说下去。接下来,你就准备出钱买下囡囡姑娘?”

    谢自然一施礼:“禀县尊,晚生要买的是厨娘,囡囡姑娘分明就不懂得做饭,学生自然不会出钱买人的。不过,这两个贼子实在可疑,小生就决定先离开人市场,来县衙报案。”

    辛知县点点头:“那是应该的,君服你这么处置,倒是妥当。”

    谢自然:“学生就笑了笑,说这小姑娘根本就不懂得做饭,休要骗人。然后,就要离开。却不想,囡囡姑娘还是死死拉住学生,又说‘相公,我还懂得做一道点心,必定叫你喜欢的。’小生也不想说太多,也免得走了贼人,正要挣脱。囡囡姑娘急道‘我这道点心有个名字,正是乐只君子。’”

    “啊!”辛知县和年夫子又同时惊讶地叫了一声。

    就连地上的牛乙也忍不住问:“怎么了?”

    辛知县讽刺地一笑:“好叫贼子你知道,囡囡姑娘这句话出自《诗经》,‘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你等不学无术之徒自然是不明白的。”

    谢自然也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君子无论地位高低,都要心系百姓疾苦。一刹间,小生就明白囡囡姑娘是在向我求援,担心我一去不复返。偏偏当着两个贼子的面,在下也不好明说。就转念一想,罢,先救她脱困再说,毕竟是一个小孩子。至于贼人,等下报了官,再来拿人不迟。”

    “于是,学生就叫了一声‘原来姑娘懂得做这么一道点心,好,就买了你。’然后,依照两个贼子说好的价格,扔过去一两银子,拉了她就要走。”

    说到这里,跪在地上的囡囡得意地笑了一声,然后挑衅式地看了牛乙和师寒露一眼:“咯咯,本姑娘聪明吧。爹以前就说过,囡囡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子。”

    牛乙气得差点将一口血吐出来:“你们读书的人说话怎么都这样,叫人听不懂!怪只怪我糊涂油蒙了心,偏要问谢相公多要银子,结果……结果……”

    谢自然哼了一声,然后又笑道:“县尊、年先生,若这两个贼子肯收小生这一两银子,将来虽然免不得要被抓捕进衙门来法办,却也能免受一刀之苦。只可惜,这两个贼子见小生出钱爽快,以为我是看上这下丫头的厨艺了。竟不肯依,说是囡囡姑娘的‘骡子菌子’点心做得非常好,跟皇宫里的御膳一样。怎么可能一两银子就卖给你,不成,少了五两谈都不用谈。”

    “骡子菌子点心!”

    “哈哈!”大堂里,知县、年老夫子和几个读过书的师爷同时都笑得倒了下去,竟笑出眼泪来了。

    “这两个贼子,哈哈,逗死人了!”

    “哈哈!”看到大堂里的老大人们在笑,外面看热闹的百姓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跟着哄堂大乐。

    至于牛乙两人,都是一脸的疑惑。

    “安静,安静!”看笑得实在收不了场,辛知县又拍了拍惊堂木,总算让场面稳定下来。

    “至于御膳,其实也不如大家想象的那样。”辛知县也是两榜进士出身,想当年参加殿试的时候也吃过御膳坊送来的金盘送鸡,单那道菜还好。至于其他……一想到那糟糕得令人难以忍受的饮食,他面上浮现出难受的神情:“君服,你继续说下去。”

    谢自然:“是,老父母。禀县尊,晚生这几年做牛羊生意,也是薄有家产,五两银子原本也没有什么。就伸手将一锭银子扔过去,说不用化开了,接要让那两个贼子将囡囡的卖身契给我。”

    接下来,谢自然大约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