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号中,进进出出都是一身油腻的屠户们。

    谢自然的屠宰生意做得大,主要是因为商号里贩卖的大牲口都来自鞑靼草原,质量上乘,价格也比别人便宜。如今不但整个扶风县的屠户都在他这里进货,附近几个县城的生意都被他垄断了。

    其他商家虽然眼红谢自然,可却没有本事和胆气如他一般提着刀枪在关中和草原之间行商。

    谢自然今年才刚满十六岁,每日就有好几十两银子的入项。如果不出意外,即便他不去参加科举做官,几十年下来,摇身一变成为扶风县首富当不在话下。

    又因为他又有秀才功名,别人不但不敢欺他年纪轻,反对他异常恭敬。

    所有人见了他,都会规规矩矩地叫一声:“谢相公。”

    至于商号里的伙计,一见到他,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往常,谢自然走货回来,早就有人迎上去。

    今日却是奇怪,见他来,就有几个伙计大叫:“囡囡姑娘回来了,快快快!”

    神情中对于这个小姑娘,竟比谢自然还尊敬,甚至还带着一丝敬畏。

    又一个人跑过来讨好地问囡囡:“姑娘,今日的菜谱已经拟好了,你请过目。若不满意,咱们再叫伙房改。”

    囡囡接过去看了一眼,道:“这道黄酒蒸猪头不错,但蒸的时候记得用筷子将猪嘴撑开。对了,在猪上颌钩一个孔,也方便蒸的时候秽物流出。”

    等到进了屋中,更有几个账房伙计将帐本子递过来,“姑娘,这个月的帐本都在这里,你过目一下,看数目对不?”

    囡囡接过帐本,小心地看起来,再不理睬谢自然。

    从头到尾,谢自然好像都变成了一个看客,他心中纳闷:这还是我谢自然的商号吗,怎么反倒像是外人了?

    出了账房,在门口拉住一个伙计喝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伙计道:“回东家的话,囡囡姑娘可惹不得,若叫她恼了,也不知道会变出什么花样来折腾人。还有,前几天,囡囡姑奶奶不知道怎么的跑去了账房,和账房先生一言不合,就口角起来,说是要比试算术。结果,这姑奶奶也不用算盘,硬是靠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些奇怪的符号,就让账房先生输得一塌糊涂。最后,账房先生收拾了东西就辞职了,说是,既然咱们这里有这么高明的女先生,他也没脸呆在这里吃闲饭。”

    谢自然大惊:“囡囡姑娘不用算盘就赢了账房先生?”

    屋中,囡囡咯咯一笑:“四则混合运算,用阿拉伯数字笔算,尤其是碰到乘除、平方、开方,却比算盘要快些,赢一个小小的账房很困难吗?”

    谢自然即便见多识广,也听不懂囡囡在说什么,心中对能够教出这么一个邪到极处女儿的人物敬佩到五体投地。

    第七百零九章 没有消息

    上次救了囡囡之后,谢自然第二日就押运粮秣去了宁夏前线,一直没有同她接触。原本以为,不过是随手救了一个失足少女。大不了花点银子养在家里,跟喂个小猫小狗一样,权当做个善事。

    想不到一个半月回到家之后,这个囡囡身上却有那么多叫他感觉惊讶的地方,又闹出这么大动静。

    当下,心中就大觉有趣,决定和她好好谈谈。

    “囡囡,去你院子,有事情同你说。”

    囡囡面上带着一丝惊喜:“可是有囡囡爹娘的消息了?”

    谢自然也不回答,背了手朝囡囡所住小院子走去。

    “咳,等等我,我有些饿了。”囡囡顺手抓了把松子,一边磕着,一边小步追了上去。

    进得院子里,一看到里面的景象,谢自然顿时吃了一惊。

    他以前光棍一条,无父无母,天生天养,家里也没什么讲究,院子里也邋遢混乱,这间院子以前多用来堆放羊皮、牛皮,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膻味。

    可今日一见,院子里的杂物都已经被搬走,打扫得极其干净。青石地面还有水洗得可以照见人影,长满长草的花坛也清理出来,种上了一丛芭蕉,绿油油地在夏日的热风中招展。

    靠墙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了一个紫藤架子,花儿开得正盛,引来嗡嗡的蜜蜂飞舞。

    往日热得恼人的院子突然满眼红绿,竟然散发出丝丝凉意。

    不但院子旧貌换新颜,就连以前住在这里的那个专门负责削猪皮的、浑身肮脏的小丫鬟也穿着新衣裳,洗过的脸看起来叫人顺眼了许多。

    不知道怎么的,谢自然心中突然一畅。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也未眠。谢家哥哥,如何?”囡囡得意地问:“是不是感觉像是进了别人的家门?”

    “哈,《红楼梦》里的诗词。你这小丫头才多大点年纪,也敢看这种书。”谢自然哈哈大笑:“说起这首诗,这次去宁夏,我还见着作者了,正是当朝状元公,翰林院编纂苏木苏学士,当真是不虚此行啊!”

    囡囡有些生气:“谢家哥哥,我是问你这院子收拾得如何?”

    “一般,一般。”不顾囡囡面上的郁闷,谢自然大步进了囡囡的房间。

    一进门,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愣了片刻,才发现这屋中实在太亮了。

    一般来说,明朝的房间因为采光的问题,都显得非常暗。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一般的大户人家都用紫檀木家具,好叫房间显得亮些。

    而囡囡则直接在房顶大量使用水晶玻璃亮瓦,不但如此,就连窗户上也是大片大片的玻璃。

    这东西可是奢侈品,估计也花了不少钱。

    一想起先前那个伙计说囡囡一个月就敢使出去几十两银子的零花钱,谢自然就抽了口冷气,心想:已经没问题了,敢这么花钱,又这么会花钱的人,非富即贵,这个囡囡的来历显然是相当不凡。

    按照苏木所在的现代社会的说法,囡囡这种使钱法已经脱离了土豪的层次,进入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阶段。

    坐在椅子上,谢自然发现几上放着一叠字,拿起来一看,正是一手略显幼稚嫩的苏子乔苏体行书,心中越发肯定囡囡不是寻常人。苏木学士的字流传在坊间的本就不多,一般人别说学,就算见都没见过。

    削猪皮的那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端着一杯茶过来放在几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