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清一脸平静地说:“今次安化王叛乱,祸起刘瑾的军制改革。到时候,真追究起来,也不是死罪。不过,如果刘瑾和安化王互相勾结,以为内应,却是不同。这次平定宁夏叛乱,张公公是有功劳的,回京城之后,陛下必定接见苏子乔和你等一干有功将士。到时候,你当着圣上的面,将刘瑾之罪一一禀告,又附上刘瑾叛逆的证据,想来也不难将他拿掉。至于这个证据嘛,也好办。到时候见了安化王,叫他写一份供词,供出刘瑾就是了。”

    “若是安化王不愿意呢?”

    杨一清淡淡道:“虽说我朝对于皇族没有死刑一说,所谓刑不上大夫,更何况是天家骨肉。不过,凡事没有绝对。真说起道理,要找上几条,也不是那么难。弘治十六年的时候,新君登基那天,不就冻死了一个淮王吗?”

    谁说朱姓人不能杀朱姓人,建文帝当初是怎么回事,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杨一清话中的意思张永立即明白过来,若安化王不肯写供状攀咬刘瑾,这一路去京城千里万里,没有人能保证他不伤风感冒病入膏肓。

    “毕竟那刘瑾……是陛下的大伴,深受宠信,咱家说的话万岁未必就信……再说。”张永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再说,苏子乔也未必肯帮忙,真说起来,他才是这次平定宁夏的第一功臣。”

    杨一清淡淡道:“确实,苏木那一关不太好过。不过,这事只要他保持沉默就可以了。苏子乔乃是健公、谢公、李首辅一手培养出来的人物。虽说为人贪婪了些,小节有亏,但大节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此事情关系到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想必他也知道轻重,且放心好了。”

    张永差一点就想说自己和苏木是政治同盟,苏木那边的工作自己也可以去做。可想了想,苏木虽然和刘瑾有矛盾,可未必就肯参与其中。毕竟,他和杨一清一出手就是奔刘瑾的人头而去。刘瑾和皇帝的关系实在太特殊了。真杀了刘瑾,难保不会触怒正德天子。

    以苏木的智谋,根本不会去干这种得罪皇帝的事情。

    想了想,他还是闭上了嘴巴。

    见张永沉默,杨一清知道他已经同意此事,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到时候,也一并转给陛下。”

    张永打开一看,正是杨一清所作的弹劾刘瑾的折子。

    “原来杨总制早有准备啊!”

    杨一清微微一笑,然后收起笑容,正色道:“对了,张公公,还记得健公和谢公当初弹劾刘瑾不法的事情吗?”

    “记得,怎么说?”

    杨一清道:“其实,当初内阁、六部、九卿弹劾刘瑾和张公公之时,天子已经答应罢免刘瑾。只可惜健公他们一时不慎,动作实在太迟。若是当天就直接下手,刘瑾只怕也没机会在万岁面前哭拜,引得天子心软。今天,杨某也不可能和张监军共事了。”

    作为那次事件的当事人,张永自然知道此事。如今听杨一清点透其中关节,额头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真如杨一清所说,刘健等人当时不那么磨蹭,直接下手,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刘瑾固然完蛋了,他张永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吃糠咽菜呢!

    “明白了,明白了!”张永面上露出狰狞之色,站起身来,长长一揖:“刘瑾罪状一事,就拜托总制了。这次进京献俘,请杨总制拨一支精干军队给咱家,一旦陛下有旨意要办刘瑾,咱家就立即动手,不给他喘息之机。”

    杨一清一把将他扶起来:“自然,不过,苏木来霍州之后,你得给我将他缠住,以便让我获取安化王口供。”

    “总制且放心好了。”

    二人在结成同盟,商议好此事的时候,苏木的捷报已经送进了京城,放在正德皇帝的御案上。

    同时,苏木单骑入宁夏,以一己之力平定宁夏之乱的故事,也如风一般在京城里传开了。

    第七百七十四章 别了,年小姐

    正如张永所想的那样,苏木并不想介入张、杨二人除掉刘瑾的计划当中。

    作为一个穿越者,苏木以前提前知道这两人要采取什么行动图谋刘瑾。不过,鉴于自己对正德的深刻认识,他觉得这种事情还是不参与的好。

    正德这人表面上看起来荒诞不经,不过,他却是一个非常念旧之人。刘瑾从小服侍皇帝长大,在他的心目中,刘瑾就是这个世界上仅次于弘治和慈圣皇太后的亲人。

    真说起来,就在皇帝驾前的亲近程度,刘瑾甚至还要强过苏木几分。

    苏木和正德是朋友,刘瑾和皇帝是亲人。

    如果历史不发生大的改变,刘瑾这次会坏在张永和杨一清手头,被栽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处死。

    如果苏木涉足其中,即便他和正德皇帝关系再好,只怕皇帝也对他苏木有些怨言。

    这种事情,苏木却是不想干的。

    在宁夏呆了将近两个月,三边总制和朝廷征剿大军的监军张永终于来信了,让苏木押送一干人犯去山西霍州同朝廷大军汇合,一并班师回朝。

    已经是盛夏,到了收夏粮的时候。

    没有了战乱,加上今年的天气也不错,地里的麦子丰收了。

    收割后的大地光敞敞一览无余,放眼看去,一片黄色。

    只远处地平线上有两点绿色显得很是醒目,走近去看,却是两座坟茔。

    谢自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墓碑。

    上面豁然写着年甘霖和年小姐的名字,不用问,立碑人正是他。

    谢自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下午了,任凭烈日将自己晒得面庞发黑。

    摆在墓碑前的那一丛蓝色马兰花已经蔫了。

    “好热,好热,谢家哥哥,还是早点回城吧,明天爹爹就要离开宁夏回京城去,需准备行装。”

    一向精灵古怪的囡囡这次却出奇地没有搞怪,而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如同一个乖乖女。

    等了半天,才小声地提醒谢自然该回城了。

    谢自然点点头,但却没有动。

    这个时候,蠢丫头冲嘴没有眼力劲,反忍不住问:“东家,大小姐,我们真要去京城吗?我来西安之前,可从来没离开过扶风,这次要去北京那么大地方,心中突然有些慌了。听人说京城的东西好贵,问人讨一口井水喝都要一个大子。还有,上个茅房,也需要钱。这还有王法吗,咱们出恭是帮人积肥,不倒要钱都算是好的。这京城的人,可都是掉在钱眼子里了。依我看来,那地方活着真是难。”

    说着话,她大黑脸蛋上闪过一丝担忧和忿忿不平。

    本来挺沉闷的气氛被她这一打岔,立即变得不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