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安从一出生起,就见父皇坐在轮椅上,没站起来过,宫里人都说他是腿受伤了。

    他上次不小心跌倒,膝盖才磨出血就疼得不得了。寄安想父皇伤到连腿也动不了,怕是会比他疼上百倍。

    他真是怕压伤萧绎,才不敢坐到他腿上。

    萧绎却认为寄安是在跟他生疏,连抱一下都不愿。

    萧绎神色落寞,望着那碗面问,“寄安,能给爹吃一口你的面吗?”

    寄安咬着下唇,有些犹豫,那可是娘亲手煮给他的。

    可父皇想吃,他总不能小气到一口都不愿给吧?

    他小手揪着衣袖,抬起头好久才道:“那你……要记得留一些给我,娘煮的面很好吃,寄安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

    萧绎道好。

    宫人本要添一双筷子,被萧绎给阻止了,他就用启平殿送过来的碗筷。

    小太子还小,胃口也小,江采薇怕他积食,或者吃不完浪费,每次送到椿合殿的面都是用小碗盛的,只够小孩子吃。

    萧绎单用了一口,就觉得寄安说的是对的,江采薇做的面很好吃,他试着又吃了一口。

    三口下肚,碗里的面就没了。

    寄安一下子哭了出来。

    “父皇是个骗子,把娘给我做的面全吃了……”

    萧绎手足无措,这碗面实在是太小了,他才吃了三口就没了,他让季恩年将季安给抱过来,他用帕子给寄安擦眼泪,“是爹的错,你娘……给你做的面太好吃了,爹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面,一不留神就将它给吃了。”

    “寄安想吃什么,就和我说。爹让宫人现在就给你做……”

    小太子一听父皇没吃过娘做的面,一下子就呆住了,吸着鼻子说不可能。

    萧绎抱着他说,“是爹从前对你娘不好,她不愿像以前一样对爹好了,这都是爹的错,不是你娘的错。”

    “爹的生辰是明日,明日爹就要出宫了,寄安就当那碗面是你给爹爹吃的长寿面,好不好?”

    小太子靠在他胸膛上,都怔住了,“明日是父皇的生辰,为什么娘从来没告诉我?”

    萧绎苦笑,“你娘身体不好,记忆也不太好,就慢慢忘了。爹不喜铺张浪费,就取消了天长节,不过生辰了。”

    寄安听懂了,他将平安符取下来,小脸红彤彤的,颇有些不好意思,“娘送给我的,我又转送给你。”

    “寄安真懂事!”萧绎摸摸他的头,将平安符好好收起来。

    “爹爹也给寄安一个礼物。”

    他从绣囊里取出一串红线给寄安系上,说:“这串红线只能等它自然掉的时候,才能扔掉,平常就算是宫人给你沐身也不能摘,知道吗?”

    寄安似懂非懂,轻轻点头应下。

    萧绎哄着他睡下后,又去启平殿看江采薇。

    他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江采薇早已经睡下,萧绎就坐在她的榻边,看了她一整日才离开。

    皇帝离宫要去麓南道修坝赈灾的事,朝臣都知道,一清早就到宫门口为皇帝送行,就连寄安也来了,他是找了季恩年才过来的,寄安个子矮,就让季恩年抱着他,他挥着小手朝萧绎告别。

    萧绎心里忽然很舍不得离开。

    可水灾的事拖不得,他只好忍痛离开。

    ……

    两月后,麓南道官员传来消息,隆河决堤,圣上在治水时,落入水中,下落不明。

    他的腿本就不能走,洪水一袭来,根本没办法自救。

    这场水患,要了好多人的命,包括皇帝。

    许多人都以为皇帝兴许能像上次一样,能够再次回来,可他们沿着河道打捞好几遍,都没寻到萧绎,只在下游捞到一个绣囊,据皇帝的随侍说,这是皇帝的贴身之物,常不离身,日日抚摸。

    所以最后送上京城的只有这个遗物。

    寄安已经四岁了,太傅的教导已经让他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别,听到萧绎驾崩的消息,寄安大哭了一场。

    宫里挂起了漫天的白幡,江采薇带着寄安给萧绎扶灵,以他的衣冠代他下葬,她成了太后,寄安成了天祁的新皇。

    天下人都以为萧绎去了,萧绎也自以为他该入轮回了。可等他一睁眼,他发现自己的魂魄穿到了那个绣囊上,至于他的身体去了哪儿,他也不清楚。

    这是他最后的遗物。

    萧绎以为它会被葬到皇陵,可后来想不到它会到江采薇手里。

    他想着他变成这个绣囊也好,这样就能换个身体陪在江采薇身边,一生一世了。

    他眷恋无比地蹭着她掌心。

    江采薇道:“司琴,拿个火盆来。”

    “娘娘,您要火盆做什么?”现在大夏天的,不是应该要冰鉴么。

    那个绣囊是被人洗干净了,才送到她手里的,江采薇道:“还记得这个绣囊么,它是你绣的。”

    司琴哪里不记得,“娘娘,陛下戴了好几年了,他可一直以为那是你绣的。我暗中劝季总管提醒陛下换一个,可季总管说他劝了好几次,陛下都没摘下来。”

    萧绎心里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