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相伴二十余年,这是我头一回亲眼见着谢陵流泪。

    说到底,又是我对他不起。

    “傻子,”我凑过去吻掉他的眼泪,前额抵着胸口,语气难得温软,“我说过,不要把心放在我身上,你为甚么不听我的呢?”

    这下好了,我原只欠了一个人的,现下欠了两份债,纵使有下辈子,怎么将心拆成两份来还。

    我抬起手,绕到腰后环住了他,长舒一口气,翘起唇角道:“我很生气,陵哥,你猜猜为甚么?”

    谢陵不语,将我回抱得愈紧,从而未注意到我的手掌已然落在了他的后颈。

    “你最爱和三师兄较劲,输了那么多回,每每钻进我房里气闷。我只这么一回没顺你心意,却也没坚持多久,到底还是输给你了。”

    第42章 无情剑(八)

    236

    没有大半日,谢陵醒不过来。

    纵使他提前醒过来了,也会被我在竹林中布下的阵法困住至少两刻钟。

    万无一失,绝无差错。

    我悄悄踏出剑崖,步至我爹娘所居的无霜院,提着木剑一纵跃上屋顶。

    我爹起得早,此时已经不在院中,更不会半途突然返回。

    至于我娘,她发现不了我的。

    我坐在屋顶上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来了江御风。

    237

    “你可让我好找。”他挨着我坐下,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说起来我也挺长时间没见着他了。

    见不着他,是好事。

    我说:“江教主,你来做甚么?”

    他说:“怎么,连句江叔叔也不喊了?”

    我掀了掀眼皮:“你明知你我是同辈,这个便宜还是莫要占了罢。”

    暮色四合,谢陵大约已醒,此时正在竹林里找寻出口。

    江御风静默半晌,问:“你可知今天是甚么日子?”

    “知道,你爹的祭日,所以你来了。”

    江御风侧目望了我一眼:“我已向你爹递了战帖,定期于下月初五,亦是英雄榜开启那一日。我与你爹达成了共识,决不伤及性命,若是我胜,他便自愿请辞盟主之位,当众承认技不如人,并在我爹坟前悔过。若是他胜,我即日遣散枯木教教众,从此不再向他寻仇。”

    说得倒是挺好听的,也挺合理,只可惜我清清楚楚知道,他并不是这么做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怀疑江御风与我一样,皆是重活一世之人。可细细想来,除了品性与我猜测的似乎有出入以外,他的表现的确不太像是预先知晓过什么的。

    我说:“哦。”

    “……小矮子。”江御风摩挲着指节,缓缓道:“你不信我。”

    是。

    我坦然点头。

    江御风面不改色,碰了碰我紧攥的手指,轻声道:“你若是不信,便一同去群豪会,亲眼见证,总不会出错。”

    问题是我爹极有可能活不到群豪会那日啊。

    ……也不止是我爹。

    我有些不耐,准备坐到屋顶另一端,往下瞥了一眼,整个人骤然如遭雷击。

    绛红罩衫,锋利眉眼,修长身形。

    我咬住下唇,扭头往右,枯木教的江御风江教主,分明正坐在我身边。

    然而我与他一同看见了,院中冒出了另一个“江御风”。

    江御风眉头微皱,亮出袖中铁丝线自证身份:“小矮子,你可看好了,我才不是假冒的那人啊。”

    我顾不及思索,将屋顶砖瓦挪开,目光紧跟那伪作成江御风的男子。

    我娘正在房里缝补帷帐,手中专心致志忙着针线活,压根没发觉有人闯入。

    “让开。”江御风传音入密,铁丝线缠于食指,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取人性命。

    那冒充之人轻功不错,不作声绕到我娘身后,探出了手掌。我呼吸一窒,当即便要破瓦而入,却叫江御风抢先一步,铁丝线顺直而下,卷住那人颈项,顷刻间致使他后仰倒地。

    我再也无心忍耐,径直跳进房中。

    我娘惊诧万分,惶然探看了一番,而后微张口唇道:“小初,这是……?”

    “没事,阿娘,”我走过去同她说,“一个小蟊贼罢了,你继续忙,让我来审他便好。”

    话音未落,地上那人挣扎着意图脱身。

    梁上的江御风紧了紧手中铁丝线,那人喉中登时发出呜呜声,面颊通红,剧烈地咳了起来。

    此人被我扔进了最近的练功室中。

    238

    他尚且顶着江御风的面皮,这张脸的主人自然不会放过他。

    江御风蹲下身,一手覆在那人脖颈处,沿着鬓角摸了半天,愣是没将他那层假面揭下来。

    “小矮子,去接些水来。”

    门外便有水缸,我很快端来了一瓢水。

    凉水浸透那人的头脸与衣衫,露出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