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雪初的嘴唇,果真很软。

    8

    真假、正邪、对错之间往往只一线之隔,江御风不否认,他对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少年人生了兴趣。他更不会否认,脑海中曾经冒出了将常雪初留在枯木教的念头。

    他有很多疑问,要在常雪初身上找答案。

    但家仇未解,也不急于一时。

    9

    江御风发现宁千重尸体时,那个年过四旬的男人身上已经浮起了尸斑,再也无法装作年轻男人去和男子虚与委蛇了。

    真了不起啊,我的小矮子,这恐怕是你亲手杀的第一个人罢。

    宁千重私下到处搜寻古书秘籍一事,江御风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如此执着,也只因前些年在江湖上漂泊之际偶然遇着江家旧人,闻说宝相经能够永葆容颜,于他所修功法极为有益。

    宝相经之于江御风,从来不是甚么珍稀的功法。至于停驻容颜,便于双修,经书里的确提到了一两行,也只有那么一两行。江御风从未告知宁千重,他苦苦搜寻了五六年的宝相经并非孤本,自己手中那一份甚至比无情剑宗的原本更完整。

    酿成如此大错,江御风见着失去血色的常雪初之后,破天荒地思索起自己是否也应担一份责。

    他向百草门的老门主讨了个人情,连同他的右护法一起为常雪初编织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谎言。

    真可惜,小矮子心系他的木头师兄。

    不过这样也挺好,他们之间隔着的原本就不止是十载年岁的差距。

    10

    三月十一,江御风登上翠逢山。

    无情剑宗宗祠大开,常无虞似乎早就猜到他会选在江逢春亡故二十载忌日到来。

    既无剑拔弩张,亦无针锋相对,这几乎是一次平心静气的约战。

    临走时江御风回头问道:“常宗主,你可有后悔?”

    江御风没有等到答复。

    11

    既来了翠逢山,他是必定要去见常雪初的。

    先是蹦出了个冒充他的宵小,继而揭下假面,露出了许穆的脸,接下来发生的事全然不由他控制了。

    常雪初难得乖巧地窝在他怀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拼凑起来却是让人肝胆俱裂。

    不是年龄,不是性子,不是家仇。

    死而复生,原来这便是横在他们中间最大的距离。

    亦是江御风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所谓真相。

    常雪初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江御风两耳嗡地一声,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躲在空了一块的墙壁中那一日。

    他救不了爹爹,也救不了他的小傻子。

    12

    院中植了几株梨树,一截打苞的嫩枝探进窗台,破碎花瓣落在江御风肩上。

    “常雪初,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

    “许穆那厮胡说八道,唯一一句真话是,教主他心中有你。”

    13

    只是断折花枝漂浮于一捧死水之上,永远无法顺流上岸。

    第48章 回溯(一)

    1

    我叫常雪初。

    现年十三。

    旁人都唤我小师弟。

    当然不是因为我年纪最小,而是因着我有个一宗之主的爹。

    既然是小师弟,排在我前头的自然是我爹收的几个徒弟。

    大师兄年长我许多,是我爹管理宗门的左膀右臂。

    二师兄是我最喜欢的师兄,可他已经不在了。

    三师兄顶顶冷酷,拜师亦有七八年了,大师兄是我爹的左膀,他便是那条右胳膊,专门看着我练剑的督工。

    听起来威风凛凛,气势非凡。

    可我从来都不怕他。

    他是个好孩子,我娘这么说。

    我也深以为然。

    还有一个人——

    噢,他才从我房里出去。

    2

    四师兄给我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我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3

    为什么这么说。

    我爹,是一个一言难尽的剑宗宗主,兼武林盟主。

    忘了说,我家的门派叫无情剑宗。

    听起来不寒而栗,实则不太正经。

    他几乎不曾亲自教导我习武,陪在我身侧的人,从前是二师兄,现在是三师兄。

    而四师兄方才跑过来同我说,我爹打算捎上我一同出行。

    去赴他老朋友的约,领着三师兄和四师兄一道,在五年一度的群豪会上露露脸。

    这对我的师兄们来说,是好事。

    可常小师弟是个整日偷闲的小废物,他觉得这一回出行实在太不友好了。

    4

    是我多虑了。

    江湖浩荡,我长到十三载出过翠逢山十里以外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群豪会那时我才八岁,我爹自然不会带上我这个小累赘。

    可如今不同了,我爹说:“儿啊,是该带你见见世面了。”

    5

    剑宗地处于南,凌霄山庄所在的溧水城则往东面去,一路途经无数州城,提前一月我爹便点好了此次一同出行的弟子,收拾行李整装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