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尚幼,身材瘦弱,立在这林间的阴翳里,宛如被齐天高树吞噬了似的。

    可即便灰头土脸一身狼藉,手臂上还带着伤,他却站的笔直,像一柄藏在剑鞘里无坚不摧的重剑。

    半张脸雪白如玉,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童,另半张黑沉的面具却染着重铁般的腥气,面具窟窿里的一只眼也望了过来。

    他这样,竟好似半人半鬼,仿佛孩童的身躯里塞的是一具早被染黑的乖戾灵魂,诡异又慑人。

    我听到他轻笑了一声,盯着我,慢慢的说道。

    “我会回去的。”

    “那最好。”

    我嗤笑了一声,转身,头也没回的飞身离开。

    第08章

    春猎后,邢献回到了宫里。

    宫人退下后,他才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我从房梁跃下,早在他刚进来时就发觉了他面色有异,仔细检查一番后问。

    “他给你下毒了?”

    在春猎宴上,摄政王将下了毒的酒摆在邢献面前,以群臣众将的名义逼迫他喝下,他无法抗拒。

    尽管偷偷吐出了一些,但残留的毒素依然入了肺腑,他一路强撑着才回到了宫里。

    这毒实在麻烦,差点要了他的命,为此我偷偷潜入摄政王府几次才终于将毒素解清。

    连日来的折磨使得他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愈发显得眼瞳深黑,端坐在窗边望着我时,跟外面的垂柳一般快要随风消逝似的。

    可他眉眼间的重色太沉,便又将他这具苟延残喘的肉身钉在了世上。

    这样的人,必定会活下去的。

    邢献正看着一本书,也许是摄政王怜悯他快要死去,于是在他向宫人开口索取东西时也应允了。

    白皙的指节压着书页,慢慢摩挲着。

    半晌后,他开口。

    “你又救了我一次,师父。”

    这次他第一次唤我师父。

    我正躺在他的床榻上休息,闻言,诧异的睁开眼,对上他淡淡的目光后又不禁轻哼一声,加重语气道。

    “我是你师父,是你恩人,你欠我的这辈子也还不清,这你可给我记住了。”

    我肯浪费时间在他身上的缘故向来从不遮掩,他也很清楚我是有利可图,贪的不过是他这个皇帝身份而已。

    他移开了目光,落回书页上,声音平和的说。

    “我记住了。”

    毒素已解的事情被我们隐瞒了下来,于是摄政王以为他果真快要死了,甚至都在家里准备好了登基的龙袍。

    但他没能如愿。

    边塞战乱突起,他不得不率兵前去镇压,与此同时还派了太医来拖延邢献的命,必须等着他凯旋归来才能顺理成章的病故。

    而趁他离京的这顿时间,邢献则拼命的拉拢人心,培养自己的心腹。

    我依然不懂朝政间的勾当,也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除了练武外,邢献需要同什么人秘密见面,需要隐瞒事情,需要谁听话或是消失,这些都由我来安排。

    而我的手段始终如一,就是将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逼他们妥协。

    邢献曾跟我说过,说这只能让他们在一时的恐惧中退步,可之后就会反悔。

    但我不才管,我只满不在乎的说。

    “那便杀了吧,死人可不会反悔。”

    听了这话,邢献只轻轻摇摇头,便不再说话。

    那些做出了一时退步的人逐渐被邢献拉拢,有的实在不答应的,我便砍下了他们的人头。

    长剑上流下的血滴在了书页上,将字迹染脏了。

    琉璃灯盏映出邢献毫无波动的神色,如今他不再是那个傀儡皇帝了,手上逐渐有了实权,也搬到了真正属于他的宫殿里。

    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我坐在书桌上,故意用沾血长剑去戳他的书页。

    他也没生气,只抬起眼看着我,说。

    “那些人很快就会改变主意了,本不必杀的。”

    “那多麻烦,等你一个个收服了再把摄政王掀翻,岂不是要好多年,我可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那么久。”

    我撇了撇嘴,将长剑随手丢到一边,扯过他的外袍来擦手。

    闻言,他静了静,才说。

    “等摄政王失势,天下都成了朕的,那师父便能如愿了吧。”

    “是啊,到时你要跟全天下说我是你的师父,我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我的名字。”

    一想到辛苦筹划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我便激动不已,胸中一口经年浊气逐渐疏解,不禁畅快的大笑了起来。

    守在殿门外的宫人全都噤声,佯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如今这半个皇宫都是我们的了,而宫人们也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却不敢声张。

    邢献在我身后继续问。

    “那之后,师父如何打算?”

    “之后?”

    我想了想,难掩喜色的快意道。

    “之后自然要回江湖,我看那些江湖人谁还敢轻视我。”

    在京城里待了这么多年,江湖的纷争好似离的越来越远。

    我早就不知如今江湖上谁最负盛名,师兄们的风头是否被旁人抢了,而不论是谁成了江湖的风云人物,我都会踩着他们,成为万人瞩目的那一个。

    “江湖甚远,朝堂上的事情或许传不到那边去,就算师父顶着天子之师的名声,只怕到了江湖上也无人知晓。”

    在我恼怒之前,邢献又提议道。

    “不如——让江湖归顺于朝廷。”

    第09章

    他这话的确令我惊到了。

    江湖与朝廷向来互不干扰,纵使多少皇帝妄图将江湖也成为统治的领域,可江湖里奇人异士深不可测,就算对阵天子的千军万马也未必会落得下风,因此从未有谁真正的一统天下。

    我从未想到邢献竟也如此野心勃勃,心里却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随口道。

    “你胆子可真大,这皇位还没真正坐上去,便想着收服江湖了。”

    听出我话里的戏谑,邢献笑了一下。

    以前他年纪小,还难以遮掩心中郁结,如今大了,便也成了君心难测的那种模样。

    阴鸷多疑,手段狠辣,宫人与臣子都十分惧怕他。

    只有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才平和许多,只是也很少笑。

    因而瞧见他心情竟好似不错,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便见他迎着我的目光,搁下书,踱步走了过来,边慢悠悠的说。

    “江湖多纷争,也多奇人,朝廷若不能收为己用便只能除掉他们,否则迟早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走到我面前不远处,他停下脚步,在熏黄的宫灯注视着我,一双眼黑的好似笼着散不去的阴翳。

    “何况,师父不是想让天下人看见吗?将江湖人都收进朝廷,那么他们抬起头,自然就能看到位于天子之上的是师父您了。”

    “师父,便是这世间的至尊无上。”

    不疾不徐的声音低沉又平静。

    我忽而出神,不知他和朝中大臣密谈拉拢时,是否也是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连言辞都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当年那样一个无依无靠受尽欺辱的傀儡皇帝,如今真是锋芒毕露。

    而我不否认,的确被他的话动摇了。

    与其跑到无边无际的江湖上费尽心思宣扬我的名声,倒不如让所有人亲眼看着,我是如何站在他们上头的。

    到时候,师兄和师父,还有那些嘲笑过我的人,都将跪在我面前。

    想象中的那一幕仿佛已经实现了,心如擂鼓,血液横窜,胸膛充溢着的亢奋令我不禁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我一把抓住了邢献的手臂,目光灼热的盯着他,不吝夸奖。

    “你可真是我的好徒弟,我当年的心思真是没有白费。”

    邢献穿着明黄色的内袍,站在温暖的寝宫里朝我微微一笑,冷硬面具旁的半张脸已然有了与生俱来的皇室贵气。

    他反握住我的手。

    因为多年练武而粗糙的掌心有些硌人,指节宽大又有力,炙热的温度贴着我的手背,只是轻轻托着,克制又守礼。

    “师父对我有恩,我自然要报答师父。”

    我心情极好,抽出手,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

    夜已深了,邢献早在搬出宫殿时就将隔壁的偏殿留给了我,但我不常待在这里。

    替他去办事时,我经常彻夜不归,若闲下来了,自然更喜欢去温香软玉的青楼里待着。

    “师父,你怎么总不愿待在这宫里,是对哪里不满意吗?”

    “我陪你过了几年苦日子,便觉得这宫里还不如外面的客栈。等今后你成了天下之主,那时的无尽奢盛才会让我觉得,这皇宫也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