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芝决然想象不到这话是从她阿姐嘴里吐出来,阿姐多理智的人,理智到古板,遇上一个人,动了心,舍了身,结果听话里的意思对方还没动心?!

    玩忽职守,因私废公,不惜挨一顿毒打,也要做了那档子事,她诚然不知阿姐到底图什么。亏本的买卖,做得还挺开心。傻兮兮的。

    她问:“对方是男是女?家住何方?”

    漪兰眼里绕着情丝,这诚然是她二十年来做过最大胆最不知廉耻的事了,“就不要问了,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心里有数还糊里糊涂丢了身心?压下去的怒火又有上窜的架势,阿芝咬牙,“不管你了!”她丢了茶杯扭头就走,到了门口又退回一步,斜身,歪头:“有情饮水饱,阿姐,晚饭你也别吃了,饿着吧!”

    她不肯吐露那人讯息,阿芝气鼓鼓的,油然生出“阿姐和我生分了,和我有秘密了,有了情人不要妹妹,实在可恶”的念头。

    她边走边想,阿姐好端端护着姑娘从江南来到边城,哪来的功夫和人谈情说爱?是在哪里看上的?那人又是怎么冒出来的?江南,还是边城?又或者江南通往边城的路上?

    一想到阿姐失身于人,她愁得不住拧眉,既盼着阿姐有情人终成眷属,又盼着阿姐趁早死了那心。清清白白的阿姐舍了一身清白委身于人,八成还是算计了对方,可再怎么说,吃亏的还是阿姐……

    情爱之事,先动心的那个无疑是将身心主动送到对方手中。是成是毁,是死是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这事她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千金难买一个喜欢。阿姐舍得,且乐在其中,当妹妹的拦是拦不住的。还怎么拦?她坐在角落发呆。

    跟在姑娘身边看着她和苏大小姐的纠纠缠缠,对于情爱她隐约懂了些,这世上无论多出色的人,沾了情爱便失了自由。就拿苏玙来说,秀水城说一不二的女纨绔,如今不也深受相思之苦?

    她顾自唉声叹气。

    听到叹息声,灵渺被侍从搀扶着走来,走廊想起轻微脚步声。

    阿芝急急忙忙起身,俯身行礼。

    灵渺‘看’她一眼,“听起来,你心情不好。”

    阿芝谨守仆从本分,倒显得比往日拘谨。

    “你们先下去,我和她单独说几句。”

    侍从退去,她素手轻抬,阿芝搀扶她走到一处凉亭。

    夏夜,晚风裹着白日残存的闷热,偶有几声蝉鸣点缀苍茫月夜。酝酿许久,她低声一叹,“阿姐有喜欢的人了。”

    左等右等她终是肯坦诚。

    来到砌玉山庄,阿芝和自己提到最多的正是她那位阿姐。言语之间不难领悟,阿芝崇拜她的阿姐。

    漪兰归庄的第一件事便是领罚。领罚和有喜欢的人或许存在必然联系。她凭着直觉推理,微微沉吟,温声道:“她伤得如何?”

    “伤得不轻,需精养一段时日。”阿芝趴在桌子,也晓得少女与她私下交谈是有意撇开主仆之别。

    未来要尽忠的主子有着最让人放心的秉性,话到嘴边酝酿出两分不吐不快的冲动,她捏着指尖,指甲盖受外力积压跟着泛白,“阿姐这次回来,守宫砂……没了。”

    “啊……”灵渺小声流露出惊讶。

    “守宫砂没了,她却连那人是谁都不肯说。我到底,还是不是她的妹妹?她竟不知我在担心她吗?”

    总结阿芝所言,要紧的统共两点:漪兰有喜欢的人,然后守宫砂没了。

    情场中人,因情生欲实属常理,若心甘情愿交托身心,那也还好。

    她忽的想起阿玙。

    想起阿玙曾在僻静的角落坏心眼地架开她的双腿紧密缠在腰间,做尽种种亲密逾礼之事。想起那日阿玙褪下她的靴袜为她揉脚时,她有多么欢喜留恋。

    她喜欢阿玙吗?

    不。她爱阿玙。为了阿玙,她能忍受许许多多以往不能忍受的。

    她迟早会成为阿玙的人。这想法如藤蔓缠在心口,薛灵渺压抑着轻喘,心不受控制地悸动连绵,以至于坐在凉亭被晚风吹着,双颊仍晕出朵朵红云。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今日份的相思,已是她不能承受之重了。

    少女怀春,多么寻常美好的事,却只能偷着,藏着,忍着。她暗道师姐霸道无情。

    恐怕无人知道,她的心在想阿玙,脸颊在想阿玙,耳朵在想阿玙,全身上下都矜持着、颤栗着、渴望着她的阿玙。

    身在砌玉山庄,有一个行事放诞的师姐,素日美人相伴,她懂得够多了。多到有朝一日被她爱的人知晓,定会惊讶她的“博学”。

    薛灵渺唇角翘起,眼睛弯弯,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这不像她,可这又是她。

    甜蜜苦恼的情事如漂亮灵活的飞鸟掠过头顶的苍穹,她眸子轻阖,继续将滔天的爱恋潜于心湖深处。一瞬,从炽热到冷静。看得阿芝叹为观止。

    不得不说,跟在家主身边,姑娘变了很多。若说先前是明珠藏于匣,今时的她,已有光芒冲破匣盖的光华气魄。

    少女姿态优雅,朱唇轻启:“听起来是有些荒诞,也不是不能理解。”若阿玙一心要我,我也愿给。她暗道。

    “失了贞洁也好,丢了心也罢,相信你阿姐自有分寸。她既不说那人是谁,应当还不到时候。你是她妹妹,是她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你怕她受委屈,她何尝愿意予你委屈?若你知那人是谁,你欲如何?”

    问题抛过来,阿芝唇齿迸发出凛然杀气,“当然是先暴打他一顿!”

    “你看,这就是你阿姐隐瞒的缘故。”

    阿芝一怔,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她就这么护着那个野男人?”

    “说不好,不是野男人呢。”

    “什么……”阿芝反应过来,犹是气恼,“野女人也不行!”

    薛灵渺看不到她的表情,单听声音,唇瓣微扬,露出明媚笑颜,“两情相悦便好。”

    两情相悦。阿芝脸色古怪,“奴婢,奴婢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