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旬转头看向左叁,长睫上挂了水珠,眼眸也被雨水淋得透亮,露出分明的血丝。

    “可我听到了,她就在那。”季怀旬目光极其冰冷,眉眼中戾气暴涨,疯狂偏执的模样与平日冷静的那个青年几乎判若两人,嗓音也是阴郁的。

    “我再说最后一遍——”

    “放开。”

    “皇长孙,这次实在是不能依着你了!”左叁硬下心肠,“失礼了,但无论如何,臣都绝不会松手放你回去的!”

    见季怀旬此刻毫无理智可言,左叁甚至做好了将人硬扛回去的打算。只要能保护皇长孙安全无虞,就算要为自己放肆无礼的行为受罚,他也认了。

    左叁自认为气力不小。在军中训练时,士兵们偶尔会为了解闷互相比赛掰手腕,但每每遇上他,身形再壮的人也只能不敌败落,就算用尽全力也只能撑上短短的几秒钟。

    可眼下,尽管他用尽全身力量,都没拉动季怀旬离地一寸,更别说将人扛到肩膀上带走了。

    左叁还没来得及震惊,紧接着,他就感觉到自己扣在季怀旬肩膀上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用力掰开,其中有几根甚至还直接传出了骨头断裂的脆响声,痛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铲清束缚,季怀旬粗暴的将左叁甩开,不管不顾的折返东宫,眨眼间人就到了几米开外。

    “皇长孙!”左叁跌坐在雨水中,忍住剧痛,低声朝着季怀旬嘶吼道,“不管那处有没有人被困,偏殿的火势这样凶猛,就算是您也未必能将人救出来!”

    风雨愈发汹涌,送来一声季怀旬癫狂的回话。

    “救不了她,我就……陪她死在这。”

    来的路上就有点细雨,纪云负手站在殿前等了一会,眼看着雨势转大,不由被眼前的景象勾出了点往事的影子来。她的神思也随之恍惚了一下。

    郑勇帝这些年发福了不少,平常没走上几步就会喘,今日倒像是返老还童一样,脚下快得脸身后打伞的太监都追不上。

    纪云在等他。

    想到这个,郑勇帝就心急。

    若不是有要事,她不会这样着急入宫见他。这样想着,郑勇帝脚步更是飞快,谁瞧见了不张大嘴巴叹上一声“陛下英勇不输当年”。

    没多久,他就瞧见了在殿门口避雨的纪云。

    纪云的个头很高,至少比起京城中身量小巧的闺秀来说,她的手脚都有些长,看着不够玲珑。也许是跟在纪太傅身边久了,被父亲拿天下事耳濡目染着长大,纪云眉目间总有着傲气。

    郑勇帝微微愣神,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趁着纪云还没注意到她,郑勇帝抬袖擦去面上的湿意,又整了整仪容,才唤她:“云娘。”

    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迷瞪,纪云还没有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又乍一听有人这样亲呢的叫她,她目光里有遮不住的柔软。

    郑勇帝被这点罕见的柔情惹得有些无法自控,上前就要握住纪云的手:“云娘,十年了……”

    “十年”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纪云恢复理智,眼里的情绪断的干干净净,退后一步避开郑勇帝,回他:“我原以为陛下记性不好。”

    郑勇帝不懂她的意思,仍是笑着:“朕就算是再糊涂,却也还是记得这个的。十年里包含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我便思念了你多少个——”

    纪云垂下眼,打断他:“是啊,你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昕德太子和太子妃死去已有十年了。”

    大殿周围的太监都在竖着耳朵偷听,被纪云这句话吓得“噗通噗通”跪了一地。他们本意只是听一场久别重逢痛哭流涕破镜重圆的狗血戏曲罢了,哪曾想到会听到有关前朝的禁密?

    “纪云……”郑勇帝嘴角的笑慢慢淡下去,“一而再再而三的触朕逆鳞,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纪云不答郑勇帝的话,反而问道:“陛下可知我今日为何要进宫?”

    今日是昕德太子及太子妃的忌日,而他们的墓碑仍然被困在东宫里,纪云此行前来的目的昭昭。

    郑勇帝沉着脸看她,显然已经猜出了一二。

    但越是猜到纪云入宫的缘由,郑勇帝心中就越发起疑。这十年来,年年都有忌日,为何纪云偏偏只在今年为这件事入宫?

    秋试上纪云也莫名其妙的出现过一次,他那时也同样被情感冲昏头脑没有多想。可纪云此次入宫的意图实在太过不太合情理,郑勇帝眼珠一转,将两件事联想再了一块,面色瞬间铁青。

    若纪云的所求正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便定然是在撒谎,是想要诓骗他什么

    上次是他傻,可这次他绝不可能再上当了!

    另一边,纪云早就将郑勇帝这个狗性子给摸的透透,知道这个理由不仅行不通,反而会无端勾起郑勇帝的猜疑。

    所以,纪云打算来一剂猛药。

    “我今日是入宫,是因为恨我自己……”

    抢在郑勇帝之前开口,纪云抿唇,攥紧拢在衣袖中的手。指甲刺进掌心的软肉里,痛意袭来,她的眼圈也倏然红透了。

    “明明过去十年了,明明知道那人害死了我今生的挚友,明明知晓他做尽了天下最忤逆不仁的坏事,”纪云强忍着不让好不容易攒着的泪水掉下去,“我却……我却……我却还是!”

    纪云偏过头,并没有把话说完,似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自行脑补了之后的话,郑勇帝眼中的猜忌瞬间被动容所替代,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起自己来。

    云娘这样单纯的爱着他,他怎么还能这般怀疑云娘?

    想起两人过往的点滴,郑勇帝也有了泪意:“云娘……”

    纪云浑身抖了抖,似乎哭的更厉害了。

    虽然纪云知道郑勇帝有不为人知的恶趣味,喜好看些虐恋情深的戏码,可要她再说上几句这种风格的蠢话,却是杀了她也办不到了。

    头皮发麻,纪云干脆学戏本子常有的那样,捂着脸哭着跑:“可我们回不去了!”

    “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郑勇帝含着泪,痴痴望着纪云远去的身影,“云娘,你已经朝着我走了99步,这最后一步,便由我来吧……”

    跪在地上的太监个个目瞪口呆,直叹大饱眼福。

    紫薇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