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桓衍脸上继续露出宽容的微笑,道,“你那时候,整日只知道调皮,才多大的人,还嚷嚷着自己也要去跟北蛮武士搏斗呢!”

    “后来皇兄将赢来的那柄作为彩头的匕首送给了我。”桓羿转回视线,看向桓衍,“我一直小心收藏着,直到去凤京之前,才被身边的人收起,存进了库房里。”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朝一侧转开头去,以袖掩面道,“……后面的话,我也没脸说了。”

    桓衍已经明白了,桓羿今日是来上眼药的。只是不知他今日针对的是谁。他佯作生气的样子,拍了拍桓羿的肩,转头去问成总管,“成大伴,你来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成总管当然不能像主子那样任性,于是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同时递上了那张清单。

    桓衍看着清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放肆!”这回他是真的生气了,桓羿的东西虽然多,也就装了一座库房而已,而他自己身为帝王,后宫中几乎所有库房,都是属于他的。如果真有这种事,损失更大的自然是他。

    “真是狗胆包天!查,朕一定要彻查此事!”桓衍皱着眉头,厉声喝道,“何荣!”

    “陛下,奴才在。”方才桓衍要和桓羿说话,所以殿内伺候的人都撤出去了。听到召唤,御前大总管何荣立刻现身,快步走到桓衍身边,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桓衍神色冷厉地将手中的清单拍到他的身上,“你看看,朕的皇宫,就是这样被蛀虫们一点一点搬空的!”

    何荣抖开清单一看,也是大惊失色,“是谁竟有这样的胆子,在宫内的库房行窃!”他旋即面色一凛,朝桓衍拱手道,“这也是奴才身为总管的失职,请陛下允许奴才将功折罪,让奴才将此事查个清楚明白!”

    桓羿长睫微微一动,悄悄抬眼看了何荣一眼。

    和愤怒中的桓衍不一样,他心清眼明,而且身为旁观者,所知又比桓衍更多一些,所以虽然何荣表现得十分自然,毫无痕迹,可是桓羿还是本能地意识到了不对。

    这件事,何荣应该是知道的,他的愤怒只是装出来给桓衍看的。

    也是,这宫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桓衍这个皇帝不会有兴趣,可何荣身为大总管,又岂会允许自己的地盘上,出现无法掌控的人和事?

    只是不知为何引而不发,直到此刻。

    但桓羿旋即垂下眼去,无论何荣的目的是什么,但与自己的目标却是一致的,他自然不会拆穿。

    桓羿不知道这件事背后是谁做的,他也不需要知道,他要做的,只是将这件事摊开来闹大了,让桓衍遮不住此事。

    不管做这事的人是谁,以前是做什么的,如今这宫中的主人是桓衍,却放纵这样的人去偷窃自己库房中的物品,消息传将出去,那背后之人固然该死,可桓衍更会遭到天下人的质疑。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自己住着的宫殿都管不了,又如何管得好整个朝堂?

    桓羿想要的,就是通过这件事,暴露出桓衍实际上完全不能掌控前朝后宫这个事实。

    那些有心人,自然会借此机会活跃起来。

    第014章 救不了你

    甄凉跟在钱女史身后走进尚食局,一进门就闻到了馥郁的桂花香气,不由停了脚步道,“满宫里就数这株桂花最香,用来泡酒做点心最好,这花都快开败了,怎么还不收?”

    “我的祖宗!”冯姑姑在屋子里听见她的声音,几步迎了出来,“现在谁还有心去管那桂花?”

    见甄凉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十分喜欢的模样,又说,“你先替我把眼眉前的难题解决了,我明儿就亲自带着人收桂花,全都给你送到和光殿去,成不成?”

    “这可是姑姑说的?”甄凉这才转过头,眸光明亮地看着她。

    冯姑姑拉着她的手道,“我答应你的事,几时不算话了?”

    说来也怪,她本来着急上火,见甄凉这不慌不忙的样子,自己似乎也跟着定了心似的,没那么着急了。

    她压低声音道,“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这事儿求到我这里来,我也实在为难,若能设个法子两全其美,就再好不过了。我知道这是为难人,若不为难,我也不找你了。看咱们往日的情分上,好歹帮我这一遭。”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桓羿告了一个御状,整个皇宫就差被翻个底儿朝天了。

    宫中关系复杂,这种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从上到下办成铁案,就算是御前大总管何荣,也是做不到的。不说别的,就是他那些徒弟干儿子们孝敬的东西,谁知道是怎么来的?说不得有几分就跟这事有关联。

    但天子雷霆震怒总要有人平息,所以必须要推出一个人来把这个罪名担了。

    何大总管选定的顶罪羊,就是御马监的总管潘德辉。

    潘总管的身份,算起来跟桓羿身边的成总管差不多,是从小陪伴着桓衍长大的大伴。既然是潜邸旧人,按理说应该很得桓衍信任,在宫中的地位也举足轻重。

    然而潘总管也就吃亏从小给皇子当伴当上。

    为了避免年幼的皇子不懂事,被身边的人诱哄了走上邪路,所以皇子们的伴当都是不许识字的,第一要紧的就是忠心、老实,所以也往往是皇子们的心腹。

    如果桓衍只是个皇子,那么忠心和老实也就够用了。

    然而桓衍偏偏登上了皇位。当时先帝骤然故去,桓衍心知肚明自己并非先帝属意的继承人选,虽然入部办差,但其实从来没有接受过正统的帝王教育,前朝后宫,不服气他的人太多了。

    要平衡这些人,要坐稳这个位置,桓衍当然就要给出足够的好处,拉拢那些有用的人。

    何荣就是桓衍在后宫中拉拢的那个人。

    果然在何荣当上司礼监总管之后,宫中就太平了许多,就连政令上传下达也更为平顺,一些桓衍拿不准该怎么处理的奏折,也有人贴心地替他出谋划策。

    最重要的是,何荣可以帮着桓衍对抗朝堂上那群动不动就掉书袋、搬出各种礼仪典故的顽固大臣。

    这样一来,桓衍不可避免地越来越依赖何荣,而宫中的大权,自然也落到了他的手中。

    对于原本是桓衍身边第一人的潘德辉而言,这当然是一种耻辱。尤其是自己被随便塞进御马监,越来越边缘化之后,他想要夺回自己的位置,必须要跟何荣对上。而对何荣来说,潘德辉这个深得皇帝信任的潜邸旧人,其实也相当碍眼。

    如今大好的机会送上来,他当然不会错过。

    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冤枉潘德辉。盗取宫中库房这事,若不是得到皇帝十二分的信任,又怎么可能做得这么顺利?潘德辉脑子不好使,被人撺掇着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人才开始有样学样。

    这个调查结果一报上去,桓衍自然更是气得直接摔了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