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天气,热水一直都是备着的,没多会儿就送来了。甄凉便退了出去,坐在外头看着灯花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桓羿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想什么,这样入神?”

    甄凉吃了一惊,转过身来,便见桓羿已经沐浴结束,换上了新的中衣。已经这个时候了,又不打算再出门,在家里也不必穿大衣裳,所以桓羿换了一套较为宽松的里衣。衣料是素净的白色,宽袍大袖,飘然有出尘之姿。再加上他的头发已经放了下来,披散在背后,衬着精致的眉眼,瞧着竟似魏晋狂士再现。

    他就在站在甄凉身后,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投在墙上,也像是一堵宽厚的墙面。甄凉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桓羿已经脱去了初见时的那种病弱与消瘦,身形也彻底从少年过度到了青年,看起来更加高大强健。

    尤其是垂眼看她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甄凉心跳陡然加快了几下,连忙站起身,“殿下。”

    站起来后,桓羿虽然还是比她高,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淡了很多。

    桓羿打量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在榻上坐了,往后微微一倚,舒服地叹了一口气。少了那几分站立时的端正姿态,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狂放天然。

    “说说吧,方才在想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甄凉看着这样的桓羿,心中刚刚堆起来的无边疑虑,又像是冰雪般消融了。桓羿不会骗她,或许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么想着,她捏住自己的手指,盯着桓羿道,“我方才去了一趟六宫局,听说今儿宫里抓到了一个女官……与人私会。”

    “与人私会?”桓羿皱着眉坐了起来,“怎会是与人私会?”

    “不是私会?”甄凉一怔。

    “我这边查到的,是有人要借着宫宴这一日的忙乱,往宫外递消息。”桓羿想了想,还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莫非是找错了人?”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到甄凉,突然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你怀疑……是我安排的?”

    “没有。”甄凉立刻摇了摇头,解释道,“殿下既然承诺过不会无中生有制造罪证,那就一定是确有其事。只是这个切入点太出人意料,我猜或许是殿下这边出了什么差错?”

    桓羿倒是没有因为甄凉怀疑自己就生气,他看着甄凉,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这是桓衍的后宫,再说女官又不会成为嫔妃,是否与人私会,跟我有什么关系?何况这种事就算暴露了,也无法动摇叶尚仪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甄凉的神色变化。

    甄凉虽然说了相信他,但是桓羿听她前面的语气,似乎也并不同意将女官与人私会之事作为切入点。但她的想法,却不是觉得没用,而是别的……是什么?同情吗?

    她是女子,也是女官,或许更能从对方的角度来考虑?

    其实他可以直接问,相信甄凉也不会隐瞒。但桓羿却觉得这种一点点分析探究的感觉也不赖。而且通过这样的方式,似乎也能让他更靠近甄凉的思维方式。

    甄凉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突然灵光一闪,追问桓羿,“殿下方才说什么?”

    “我说女官私会与否,与我无关。”

    “下一句。”

    桓羿回想了一下,“这种事就算暴露了,也无法动摇叶尚仪的位置?”

    “就是这个!”甄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急切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才走到桓羿面前,“或许并不是殿下找错了人,也不是那边抓错了人,只是叶尚仪的脱身之计!”

    只要找到关键的点,甄凉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比起内外交通、传递消息,反倒是私会这个罪名,虽然带着桃色意味,而且影响也很不好,但是总归不那么严重。

    又不是叶尚仪自己与人私会,最多是一个驭下不严的批评而已。

    叶尚仪既然敢把消息往宫外送,难道就没有任何准备吗?总要防备哪一日突然被抓住了,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借口。

    还有什么比“女官私会外男”更合理、更劲爆、也更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开的说法吗?

    桓羿听完甄凉的解释,也觉得不无可能。因为这本身也是重罪,而且又是大众喜闻乐见的桃色消息,所以关注的重点自然就会放到这件事上去,从而忽略了藏在更下面的,更深的阴谋。

    甚至或许连私会都是真的。毕竟,还有什么比宫外的情人,更能牵动一个女官的心,让她心甘情愿地冒着风险,一趟又一趟地跑?

    而叶尚仪给了对方这样一个机会,就是恩情。这样,即使被抓住,对方也未必会供出她来,再加上别的控制之法,足以保证自己清清白白。只要将证据及时处理掉,事情就牵连不到她身上。

    “若果真如此,恐怕这次查不出什么来。”桓羿不由微微蹙起眉头。

    这一次的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打草惊蛇,让叶尚仪有了防备,以后再想抓她的小辫子,布局算计,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倒也未必。”甄凉道,“只要人还活着,我们就还有机会。”

    “你是说,让证人自己反口?”桓羿看了她一眼,“这恐怕很难。”

    甄凉却没有退缩的意思,“只是很难,未必没有机会。人都有弱点,叶尚仪多半是抓住了对方的弱点威胁,只要找到这个突破口,说不定我们也可以。”

    “再说,”她说到这里,狡黠一笑,“我们其实未必需要证据。”

    桓羿听懂了。他们的目的只是对付叶尚仪而已,有明确的证据,那当然更好。但叶尚仪又不傻,肯定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轻易沾不上她。可是,这宫里的事,几时真的讲证据了呢?讲的只是圣心而已。

    只要让皇后相信这件事跟叶尚仪有关,对她生出怀疑与不信任,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纵然叶尚仪再怎么替自己分辨,隔阂既然种下,就没那么容易化解。何况,她连分辨的机会都未必会有,毕竟……

    桓羿想到这里不由微微笑了笑。

    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是甄凉,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就会直接来质问他。

    这一点上,桓羿不得不承认,自己必须要感谢那个“未来的自己”,他跟甄凉之间形成了牢不可破的信任,现在自己才能轻松化解可能出现的误会。

    第041章 杀人诛心

    打定主意,甄凉就站了起来,“我再去一趟六宫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