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朕也有耳闻。”桓衍道,“听说当年国朝初立,宫里百废待兴时,就是桓总管协助高皇后制定宫规。如今皇后也这般看重你,这是好事。怎么,莫非有什么难处?”

    “并无难处。”桓安低头道,“老臣只是想着,六宫局多是管着后宫的宫人们,却是管不到太监身上来的。但这新的宫规,若只能约束一部分人,只怕收效不大。”

    “这个简单,叫十二监也推行便是。”桓衍道,“若有不谐之处,桓总管再稍作修改,想来就无碍了。”

    桓安瘦削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多谢陛下恩典,老臣定会仔细斟酌。”

    “你所求的,就是这个?”桓羿问。

    桓安点头,“老臣家中早已没有人了,如今又是这样的身份,也不奢求子孙后代,只盼着能为陛下当差,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也就不枉此生了。”

    桓衍闻言,不由朗笑出声。

    他自己平生夙愿,也是青史留名,成为贤明君主的代表。不想桓安竟也有这样的志向,倒也算得上一个知己了。

    也是,如桓安这样的人,光是普通的权势富贵,哪里能彻底打动他?做出一番事业,青史留名,才是他的追求。既然如此,他就更只能站在自己这一边了。

    桓衍拍了拍桓安的肩膀,熬,“桓总管放心,有朕在,此事何难?”

    一时间,他不由生出几分踌躇满志的豪迈。

    ……

    江南之事已成定局,朝堂上的气氛也就变得微妙了起来。无论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都变得安分守己了许多,朝中一时平静下来。

    要将事情推行下去,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此时年节未过,没多久,所有人的心思都转到了元宵节上。

    上元是大节,官府放灯三日,夜晚不禁出行,百姓们可以肆意狂欢。至于京城,放灯的时间从十二日到十八日,整整七天,足以让全京城的百姓都参与到其中来。

    这样的喧哗热闹,自然是万分引人注目的。

    所以没多久,随着各种节日的准备工作开始筹备,朝堂上的严肃的气氛就淡去了。

    宫中的元宵宴,自然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之中。

    甄凉如今每天跟着金尚仪学习,也同样忙得脚不沾地。一脸忙了好几日,直到十二这一日,外头开始放灯,才稍微得了些空闲。

    结果才坐下来谢了一口气,就听桓羿颇有兴致地问,“阿凉可看过上元的灯会?”

    “不曾。”甄凉老实摇头。

    “那可想去看看?”

    “现在?”甄凉有些吃惊。

    桓羿道,“再过两日,宴席开始,就又要忙碌起来了。等过了这个元宵,恐怕也不会再有多少心思出宫玩乐,如今却是正好。”

    甄凉想了想,确实如此。

    过完了这个节日,无论宫中还是朝中,恐怕都是风起云涌,安宁不起来,到时候谁还有心思出去玩?

    再说,桓羿难得有这样的要求,甄凉本来也很难拒绝他。

    虽然出宫很难,但于现在的他们而言,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了。于是这日入夜,一行人便改装打扮,悄悄出了宫门。

    是的,不单是甄凉和桓羿,其他人也都跟了出来。毕竟机会难得,也不能总是他们出来玩,叫别人在宫中忙碌。

    他们来的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从宫门一路过去,道路被挤得水泄不通,几乎难以成行。周围的人呼呼喝喝,时不时发出惊呼之声,叫旁边看不见的人按捺不住的焦急,恨不得赶快挤到前面去。

    在这种氛围之下,虽然一行人尽力想凑在一处,但还是渐渐被人群挤散。

    甄凉有些着急,连忙回头去寻桓羿。与别人走散她不怕,只怕失了桓羿的踪迹。这外头他没来过几次,并不熟悉,若是走丢了,也不知止怎么才能找回来。

    就在她垫着脚努力寻找熟悉的身影时,手突然被握住了。

    桓羿不知何时挤到了她身边,“小心走散了。”

    甄凉也连忙回握住他,两人在人群中紧紧牵着手,但还是免不了被挤来挤去,几次险些被冲散。于是到最后,不知怎么就从牵着手变成了桓羿扶着她的肩膀,几乎是把人半抱在怀里,推着她往前走。这样一来,纵然再怎么挤,两人也很难分开了。

    一开始甄凉的心思还在周围的人群上,生怕出现什么变故,没多久,注意力就全都转到了桓羿身上。周围人潮汹涌,喧哗吵闹,但那个人的存在感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变得愈发明显。

    就连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甚至……这条就像是没有尽头的路,如果真的可以永远走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转过一个街口,进入御街之上,众人眼前突然一亮。

    这一方面是因为御街比之前走过来的街道更加宽敞,但更重要的却是这一整条街上都扎满了高高的灯山,此刻所有的灯盏都亮了起来,将一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这场面着实壮观,让人恍惚如临天上的街市。

    惊叹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周围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拥挤,身边的人群也逐渐散开。

    桓羿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拉开跟甄凉之间的距离。

    那种跟对方靠得很近的错觉骤然消散,甄凉心头涌起一抹鲜明的失落。但她很快将这情绪掩去,笑着往前迈步,一面给桓羿介绍起这些灯山来。——虽然她也是头一回见,但各种资料看得多了,对这些东西也算如数家珍。

    哪些是官府扎的,气派又堂皇。哪些是商户扎的,为了炫富,往往别出心裁。此外,还有许多小摊散落在一座座灯山之间,猜谜的、卖首饰玩意的,卖吃食的,耍把式的……各有特色、不一而足。

    他们随着人流,浩浩荡荡向前。每当人潮拥挤起来,桓羿就会不着痕迹地出现在甄凉身边,护住她。当人群散去,他也就悄悄退开几步,跟她拉开距离。

    甄凉开始还会失落,后来就像是在玩一个默契的游戏,她会在心里猜他什么时候靠过来,又什么时候会退开。每次猜中,都会偷偷欢喜一番。虽然她跟桓羿的默契已经很足,但甄凉从不介意更多一些。

    可惜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人流也没有开始时那么多。——虽说是不禁夜,但是真正会在外面徘徊一夜的人,也是少数,大部分人早就坚持不住,回去睡了。

    甄凉自己精神倒是很好,可桓羿今晚却劳累了不少。她转头看去,见桓羿面上掩不住的疲色,便主动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嗯。”桓羿点头,“其他人都走散了,或许已经在宫门口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