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这么给出去并不合适。

    民间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总是什么都准备好给他们,只会养成贪得无厌的性子。就连这些菜苗,甄凉也申明是贷给他们的,等蔬菜成熟,要交还一成的菘菜作为本息,剩下的才是他们自己的。

    所以,该想个什么名目呢?

    之前水灾造成决堤,修补的工作有官府负责,也征了几次徭役,倒是用不着甄凉操心。

    这么多人,除非大兴土木,否则根本用不上。甄凉倒是有心想修路,但是江南水网稠密,多是靠船只出行,对道路的要求不高。江南之外的道路,又不能让这些人去修。

    暂时就决定先建一批房子吧。最后,甄凉这样决定。

    好歹桓羿给她留下了那么多的土地,以后肯定需要很多佃户,先将他们的住房准备好。冬天时,若是还有房屋被冲毁的百姓无处可去,也可以让他们到这里来暂住。——当然,要象征性地收一点费用。

    正琢磨着,半夏匆匆进来告知她,金尚仪派人来请她。

    桓羿留下来的人,甄凉都安置在了另一处,将一些不太见得光的生意交给他们去办,这样可以减少表面上的联系。不过最近太忙了,考虑到他们在宫里的时候就不怎么出去,到了江南更没几个人认识,而金尚仪是不怕她知道的,再加上他们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甄凉就把人叫回来了。

    要不然,甄凉也不能这样悠闲地在这里坐着盘算接下来的打算。

    但这一点偷来的空闲,想来也是留不住了。

    她换了衣服,赶到驿馆,金尚仪正准备出发,直接带着她上了马车,在路上把事情交代了一下,“有一对来报名的姐妹出了点问题。姐妹俩父母已经故去,只留她们相依为命,一个十七,一个十三,都尚未婚配。据说从前父母在的时候,家境相当殷实,所以她和妹妹都读书识字,但父母前年去世,家中没有儿子,族中就对她们家的产业动了心思。”

    陈家姐妹不但漂亮,还能读书识字,陈文秀在作坊里做织娘,妹妹听说今年本来也要进作坊,可惜出了水灾的事,就黄了。这样的条件,自然是上好的儿媳妇人选,而族中又别有心思,就想尽快将这姐妹二人嫁出去,谋夺她们的房产和田地。

    但姐姐陈文秀十分泼辣,闹了两年也没什么进展。

    谁知这回金尚仪过来选人,族中又冒出来一个新的主意,偷偷替她们姐妹报了名,想将她们一起送进宫。

    结果事情曝光,就闹了起来,下头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就报了上来。

    金尚仪请甄凉过来,也是没想好该怎么处置。毕竟涉及到了家产争夺,若是贸然干涉,只怕会引起一系列的后续。而且她更担心这是别人设局来试探她,就更不好做主了。

    “尚仪糊涂了,不管这里头有多少内情,你只秉公办理便是。如此,就是说到御前,也挑不出错。”甄凉道。

    金尚仪挑眉,“如何才叫秉公办理?”

    “自然是按照《大魏律》。”甄凉眉目文静,眼中却带着几分寒意。

    金尚仪有些意外,“《大魏律》?”但她旋即反应过来,顿时笑道,“妙啊,你说得没错,便该秉公办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甄凉自然不必多说。

    到了地方,果然就有人迎上来,让金尚仪去主持公道。她也果然没有推卸,叫了陈文秀姐妹俩和族老们过来,听他们各自陈词。

    陈文秀说自己愿意入宫,但是妹妹年纪还小,不如留在家中,招赘一个女婿。将来生下的孩子姓陈,自然就没有断了陈家的血脉。但族老们显然很不赞同,她们是女儿,哪有资格继承家里的一切?再说已经报了名,怎么能辜负皇恩?

    金尚仪听明白了,就笑着道,“这位族老说笑了,就算这些女孩子报了名,到老身这里,也要筛选一番,并不是都会选入,倒也说不上辜负皇恩。”

    她又看向陈文秀,“你今年有一十七岁了?这年纪稍大了些。老身是想选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这样入宫之后能多待几年。你妹妹年纪虽小,但这般聪明伶俐,应该可以入选,你只怕不行。”

    陈文秀微微一愣,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就要开口。

    金尚仪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笑着道,“你放心,皇后娘娘仁爱,定会善待她们。倒是你自己,既不能入选,不如就如你所说,招赘个女婿继承家业?”

    “这位姑姑,这女婿是外姓人,怎么能继承家业?”立刻有族老反对道。

    金尚仪微笑道,“《大魏律》明文规定,允许女子立女户,继承家业,称之‘守灶女’。继承家业的是陈家的女儿,不是女婿,为何不能?”

    “这……哪里有这样的规矩?”族老迟疑了一下,立刻又道,“《大魏律》纵然有这样的说法,但那是因为数十年战乱刚刚结束,民间过半的人家只有女子,男丁全部战死,是权宜之计……”

    金尚仪冷了脸,“我倒不知,什么时候律法明文规定的事,倒成了权宜之计了。莫非你们维州特别厉害些,有自己的法度?你们的规矩,比太-祖皇帝钦定的《大魏律》还厉害?”

    那族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敢再辩解。再说下去,就是欺君罔上、目无王法了。这帽子一盖下来,还有什么好下场?

    金尚仪这才转回头,对陈文秀道,“你放心,这个主,我替你做了。你就留下来继承家业,招赘女婿,我看谁敢反对!”

    “这……”陈文秀没想到峰回路转,竟是有人帮她们说话,实在又惊又喜。但她一方面放心不下年幼的妹妹入宫,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她之前风评太差,怕根本找不到女婿。

    金尚仪问了半天,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个缘故,顿时惹来围观众人的一阵大笑。

    不过金尚仪视线一扫,就没人敢笑了。她站起身,握住陈文秀的手,“我就不信,江南的男儿,连这么好的女子都看不上。”她四面看了一眼,扬声问,“谁愿意娶她?愿意的就立刻站出来,老身替你们主婚!”

    陈文秀睁大了眼睛,心下难免慌乱,生怕没人肯站出来,让自己蒙羞。

    结果还不等她这个念头转完,就有人大声道,“我,我愿意!”

    结果一个人开口,四面八方就都有人开口了,争先恐后,似乎生怕被别人抢先了似的。陈文秀不料自己这么受欢迎,顿时傻眼。

    金尚仪自然知道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不过不要紧,一个普通人,她还是照看得来的。当即让所有愿意的人出列,又让陈文秀自己来选。

    陈文秀倒也是个有决断的,虽然没想到这样的发展,但知道这对自己没有任何坏处,果然认真挑选起来——她走到这些男子面前,一个个问他们为何求娶自己。

    这么转了一圈,她就做了决定,点了其中一个人。

    此人生得十分高大,面目并不算英俊,胜在诚恳憨厚。他家中有弟兄五个,这年头,家里人口多是优势,但也是麻烦。至少如果他们娶亲,家里是绝对拿不出钱为他们建新房的。可现在家里那五间房勉强够住,以后五个媳妇进门,该怎么住法?

    而他是幼子,等上面的哥哥们娶亲,然后轮到自己,还不知道要耽搁多久。倒是入赘陈家,立刻就解决了家里的这些难事。而他家中男丁多,往后陈家有事也能帮得上忙,不怕被人欺上来。

    因为这个缘故,他的父母和兄长都很赞同这门亲事。

    他说自己原本就想娶陈文秀,只是拿不出聘礼。而今既然有这个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金尚仪见她选定了,便当场做主,请人来择定了良辰吉日,务必要在自己离开之前,替他们将婚事给办了。

    一场闹剧,最后变成了一门喜事,除了陈家的族老之外,人人都心满意足。——就算只是看了这么一场热闹,那也值了,这种百年难遇的事,他们亲眼旁观,往后是可以说一辈子的谈资。

    两个新人都不扭捏,面对同乡的祝贺,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