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混着厉电当空劈下,直直落在那块象征着祥瑞的吉祥石上,碎石滚滚而落,霍城的身体也瞬间被雷电击中,灰飞烟灭,化为齑粉。

    礼官愕然张大嘴,因极度惊惧,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隋衡眉眼冷厉而散漫扫过众人,面无表情道:“看来尔等推算的吉时,似乎也不那么吉利呀。”

    站在前面的几名九大营将领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眼底同时划过一抹狠厉色,但他们还未来得及抽出腰间刀,如设想中一般振臂高呼,便被割断喉咙,气绝倒地。

    血水混着雨水,将半壁山峰都染作血色。

    玲珑塔灯火彻夜通明。

    越来越多的文人士子都聚了过来,围观传说中的玲珑棋局。

    小郎君一袭青衫,玉带飘扬,依旧神色淡然立在巨大棋盘下,在无数好奇揣测的目光中,一手执黑,一手执白,镇静落子。

    主持一早听闻此事,欣喜不已,直接命沙弥将只有初一十五才亮起的灯火全部点燃了起来,亲自赶赴塔顶围观。

    学子们议论纷纷。

    “这世间,当真有人能布出玲珑局么?”

    “听说古时两位手谈大师,花费了整整半年时间,不断切磋试错,才终于布出一张解无可解的玲珑残局,供后世挑战。但便是那两位大师自己,至死都没能破解他们自己布出的局,最终抱憾而死,并将棋谱也带进了棺木中。就算这楚言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也不可能只用一夜时间就布出玲珑棋局。”

    不少人点头附和。

    但也有人沉浸在那棋路越来越诡谲,厮杀越来越激烈的棋盘上,他们默默在心里计算着,应该如何走下一步,然而无论如何动黑子或白子,好像都会有破绽,都会面临绝境。

    “这下一子,根本就无路可走了呀。”

    然而学子话音刚落,便见那青衫秀骨的小郎君,手指轻扬,再度优雅地将手中白子落下。

    “妙,妙啊!”

    数名学子一起激动地起身赞叹。

    一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

    江蕴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索性盘膝坐下,指挥十方替他落子。

    又一个时辰过去,江蕴展袖起身,亲手落下最后一枚黑子,在众人惊艳震惊目光中,温雅笑道:“玲珑局已成,欢迎诸位来挑战,我打算给黑子白子各命一名,日后执棋者,皆须以棋名来进行手谈。”

    主持亲自递上笔墨。

    江蕴提笔,负袖而立,在棋盘左侧壁上代表黑棋的区域题下“天下”二字,在棋盘右侧壁上代表白棋的区域则题了“苍生”。

    “天下对苍生。”

    主持沉吟须臾,抚须而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学子们早就跃跃欲试,立刻蜂拥而上,争着与江蕴对弈。

    江蕴坐在白棋位,做守擂者,所有挑战者则都坐在黑棋位。学子们排队应战,然而整整半个时辰过去,竟无一人能落下一子。

    黑白棋胶着在一起,竟真像成了死局,黑子与白子保持着最微妙的平衡,黑子想要落在何处,似乎都会被白子吃掉,正如那棋子所寓意的“天下”与“苍生”一般。

    越来越多的学子冒雨涌了过来。

    十方怕他们挤着江蕴,不得不维持秩序,让所有人都排队按次序来,站远一些。

    卯时三刻,巨大巍峨的城门终于缓缓开启,有杂沓的马蹄声自街上飞掠而过。

    塔内气氛越来越热烈,甚至不会手谈的名人名士都被吸引了过来,登塔作诗,围观盛况。

    江蕴却忽然起身,越过众人,来到窗前,往塔下望去。

    冷雨扑面,隋都城尽收眼底,街道上已经可见到来往穿行的百姓身影和袅袅烟火气息。

    江蕴慢慢扬起嘴角,转身,想回到棋局时,才发现周遭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风声猎猎,雨声潇潇,人群之外,一人玄衣玄甲,眼神灼热盛火,袍上血色斑斑,身上落满雨水,像从暗夜里冲出的孤狼,正张扬而热烈地望着他。

    第65章 玲珑棋局14

    两人无声对望。

    风声,雨声,雷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静止。

    隋衡眼眶发热。

    在被冷雨浇了一路后,他终于感觉到周身血液在慢慢回暖复苏。他大步越过众人,越过那题有“天下”与“苍生”的巨大棋盘,仿佛穿越万水千山,走到高塔另一头的塔窗前,将那抹魂牵梦绕、搅动他满腹满腔心绪的纤瘦青影抱了起来。

    两人衣袍交缠,身体紧紧相贴,即使在暴雨惊雷声中,也可清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对不起,孤来晚了。”

    隋衡红着眼,哑声道了句。

    他手臂不由自主地圈紧,似乎是为了确认,怀中抱着的温软身体是真实存在的,没有消失,也没有破碎。

    江蕴抬起袖口,轻轻为他拭掉面上沾染的水痕。

    语调轻快慵懒,犹如塔檐上跳跃的雨珠:

    “不晚。”

    “正好我也累了,殿下还赶得及亲自抱我下去。”

    隋衡听到了胸腔内,那颗飘摇不定的心,终于踏实坠地的声音,天知道,他知他为了救他,在左相府外淋了大半夜雨,又一刻不停跑到这高塔上来布什么棋局时,是怎样的焦惶不安,简直比得知颜氏要阴谋炸死他还要不安。

    “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他胸腔微微震颤,道。

    江蕴环住他颈,低头看他,眼睛轻眯,像一只小猫咪。

    “殿下看我布的这一局如何?”

    隋衡自然登上塔顶的那一刻就看到了,他皱眉问:“是那个老东西逼你弄的?”

    他也算精通弈道,自然能明白,用一夜时间布下这样一个构思精巧无懈可击的玲珑棋局,需要耗费多少心血与心力。

    江蕴纠正他:“什么老东西,你这样有些无礼。”

    隋衡目光阴沉透着杀气:“他将你折腾成这番模样,孤没有直接找他算账,已经够给他面子了,你还替他说话。”

    江蕴轻咳了声。

    隋衡立刻紧张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他转身,喝令所有人下塔,而后把江蕴抱到避风处坐着。

    “是不是昨夜淋雨冻着了?”

    江蕴摇头,如往常般,懒洋洋趴在他肩头,看着他那一身被雨水浇透、并将他衣袍也沾湿的玄甲抱怨:“你身上太凉了。”

    隋衡忘了这事儿,立刻要把人放下。

    江蕴道:“别动。”

    手臂依旧环在他颈间,接着:“还有味道。”

    隋衡一愣,低头闻了闻,狐疑:“有么?孤怎么没闻到?”

    “有。”

    隋衡又闻了闻。

    江蕴:“你是不是很多天没有洗澡了?”

    “……”

    虽然确有其事,但隋衡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道:“胡说,孤昨夜刚刚洗过的。”

    江蕴也懒得戳破他。

    他是真有些累了,便心安理得趴在他身上,由他舒服地抱着。

    隋衡感受到了小情人浓浓的依恋,心中又暖又后怕,同时涌起无尽的爱怜。他身子骨如此弱,却为了他,独自跑到左相府中,淋雨写文章,和那么难应付的老东西谈判,还爬上这么高的高塔,彻夜不眠,绞尽心血的布局,他除了感动还是感动,简直恨不得把他疼到骨子里才好。然而和感动比,还是后怕更多一些。

    隋衡更紧地把人抱住,再次道:“下一次,真的不许这样了。孤心中有分寸,不会让颜氏阴谋得逞。”

    “听到了么?”

    见江蕴久不说话,隋衡又正色问了句。

    江蕴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着眼睛回:“我知道你可以赢。”

    “可我不想你那么苦,那么累了。”

    隋衡一怔,胸腔内陡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和暖意。

    他心尖狠狠颤了下,好一会儿,道:“以后,也不许再对孤说这种情话了。”

    “为何?”

    “因为孤……可能会在你面前丢脸。”

    江蕴睁开眼。

    果然见隋衡双目通红。

    他眼睛一弯,笑道:“原来殿下这么好哄。”

    “你还笑。”

    隋衡咬牙,故意板下脸:“你如此不爱惜自己,让孤担忧,看孤回去怎么惩治你。”

    江蕴便轻车熟路的就势在他颊边亲了一口,小声道:“那殿下可要手下留情,我很害怕的。”

    “你想得美。”

    嘴上虽然如此说,隋衡动作却很小心,几乎堪称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道:“孤带你回府。”

    “嗯。”

    江蕴懒懒应了声,再次闭上了眼睛。

    主持和沙弥仍恭立在外,他们抬眼,看年轻的太子抱着怀中小郎君,一步步拾阶而下,穿过十一层高塔,往塔外走去。

    十方和嵇安已在马车前等候。

    隋衡吩咐了亲兵两句,让他先去宫里向隋帝和颜皇后报平安,便直接抱着江蕴进了马车。

    嵇安心细,已经提早在车里放了炭盆、手炉等取暖之物,还多备了一床被褥。

    隋衡身上湿,又穿着重甲,正打算把江蕴放到榻上躺着休息,不料江蕴仍小猫一样,十分黏人的抱着他腰,道:“就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