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臣闲来无事,打发个把人而已。西北吏治混乱,估计不好处理,辛苦殿下了。”夏毅抖了抖胡子,仔细打量他,从头发丝到鞋底板,一处不放过,心下暗道可惜。

    宁王殿下的长相性情简直是上门女婿的绝佳人选,这样的人却要肩负江山,着实可惜。

    “晚辈听说您近来对佳酿多有研究,给您带了两坛青州的秋露白,方才交给管家了。”萧明忱轻笑,“秋露白比不上西北酒烈,以其至纯、味甘闻名于世,望您不要嫌弃。”

    夏毅一听好酒,暂时把上门女婿一事抛到了一边去,兴奋地拉起他:“怎么会,怎么会?殿下,这会儿还不到用膳时辰,臣这几日对黑白棋局多有感悟,陪我对着两局如何?这就让人温酒。”

    萧明忱头一次听到有人下棋要配酒,忍着没露出半分惊讶,拱手道:“好,难得您有兴致。”

    夏枫确定了两个人见面后和平相处,老爹没骂人没拿刀,宁王殿下言笑晏晏游刃有余。便不再搭理他们,径直去后院找魏姨娘。

    千珊说她是个可怜人,这话确实没错。

    魏姨娘年轻时被贪慕虚荣的父母送进国公府,她的长姐没空搭理她,夫君不待见她。好不容易熬到长姐去了,以为终于迎来出头之日,结果让娘家人一场幺蛾子直接闹黄了。

    国公夫人逝世后,夏枫直接跟着老国公去了北线大营。她自幼与普通孩子不同,几乎不需要人照顾,反而觉得丫鬟嬷嬷烦得很。

    夏枫除了逢年过节不回府,偶尔回来了也不喜欢后宅,因而她与这位魏姨娘几乎没有来往。

    魏姨娘的院子朴实无华,颇有些冷冷清清的意味,跟府里那些个张牙舞爪的莺莺燕燕有天壤之别。

    夏枫走到正房前便站住脚步,等待下人通报。一个府邸里生活十几年,这竟然是她第一次进魏姨娘的院子。

    “大小姐来了,怎么不提前让人知会一声,我也好出来迎迎你。”魏姨娘身着淡赭色宽袖对襟襦衣,外罩了件更加宽大的褙子,显得她体态消瘦,面相枯黄。

    她甫一见到夏枫,萎靡不振的脸上多了几分神采,关切地上前拉住她双手:“快进来,虽说开春了,天儿还是冷得很,少站外边吹风。”

    “姨娘脸色不好,可是病了?”夏枫不准痕迹地避开这份热切的关心,随她进了暖阁。

    她跟魏姨娘一年半载见不着一次面,实在说不上熟悉,很不适应她这份自然而然的关怀。

    “怀远春寒,每年总要病一场,不碍事的。”魏姨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舍得挪开半分目光。

    她不过三十几许的年纪,在内宅磋磨多年,硬生生从一个闺阁少女变得老态尽显。

    夏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与这魏姨娘实在没有共同话题可以聊。

    幸好魏姨娘看出了她的尴尬,让人上了几份点心,先招呼她吃东西,随口道:“我最近听到外面的传言,你可是真看好了那位殿下?”

    “没错,他父母双亡,无处可去,婚事便在怀远办了吧。到时候还要麻烦姨娘帮忙操持。”夏枫被点心甜得喉头黏腻,只得喝杯茶压下去:“我爹年纪大了里外不管,这些年,麻烦您了。”

    “我该做的,分内之事。”魏姨娘生了一副苦命相,即使笑起来也带几分凉薄,格外显年纪。

    她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夏枫看到了二十年前:“你长得越来越象你娘了,我近来总是梦到她。”

    “娘若是还在,必然也希望姨娘您安康喜乐。”夏枫越坐越不自在,干脆直奔主题:“您近来见过大舅舅吗?”

    “上个月你外祖母大寿时见过一面,没说几句话,”魏姨娘道,“我与你舅舅们向来不亲厚的,怎么了?”

    “三年前,大表哥当街闹出人命,打死了一个姑娘,那姑娘的家人告到怀远府,知府判他偿命。大舅母求到我面前。”

    夏枫说到这里,轻轻嗤笑一声:“我直接派人去府衙监刑,送了他一程。自此以后,外祖一家大概是觉得我无情,逢年过节的问候都省了。”

    “内外有分,人心皆有偏颇,这也没办法。”魏姨娘安慰一句,问:“你可是有什么安排,需要用到魏家?”

    “倒不是什么安排,”夏枫道,“您明日随便找个由头,去趟魏家,带着我一起,但事先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也去。”

    “行,我也许久没见你外祖母了,该去看看她老人家。正好前些日子得了根老山参,给她送过去。”

    魏姨娘点头,随即皱眉道:“只是,大小姐这身打扮太招眼,明日记得换身衣服。”

    “好,姨娘歇着吧,我还有事。”夏枫得到答复,站起身告辞,一刻不想继续多坐。

    同样是药味,魏姨娘屋子里汤药味混着香薰,闻着让人没由来地抑郁烦闷,跟萧明忱身上的清冽微苦完全不同。

    “大小姐,等等。”魏姨娘喊住她,挥挥手让室内闲杂人等尽数退避:“你上次让我清查府中来历可疑之人,我让人着重查了近二十年入府的一部分,然后……”

    夏枫回头看见她欲言又止,安慰道:“无碍,可能是什么人,您直说便是。”

    “老赵家的还有夏财家的,她们的来历都有疑点,家人查不到。上次让千珊姑娘帮忙查,也没有查清。”魏姨娘斟酌道:“毕竟近几十年外面乱得很,也有可能是中间出了什么茬子。”

    “中原虽乱,西北可没乱,她们……”夏枫停顿片刻,“都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吧?”

    第47章 大家闺秀夏小姐。

    “是, 她们二人是魏家从外地买来的官奴,再往前,就查不到了。”魏姨娘有些恍惚地看着她, 喃喃道,“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也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下去。

    魏家是世家大族,盘踞怀远几百年, 夏家之前的历任节度使都得巴结他们才能在西北立足。

    大户人家的奴仆大多是清清白白的家生子, 即使是买也只有可能买附近贫苦人家的女孩子。为什么大小姐的陪嫁丫鬟却是两个来历不明的人?

    “姨娘身体不好,不要太过劳神,这事我会安排人处理。”夏枫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虽然夏枫今年不过才十九,国公夫人嫁给夏国公却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二十五年前, 乃蛮尚未完全击败草原各部,南北草原统一不过方见雏形。这么久远之前,他竟然已经把手伸进了夏国公府。

    由于夏国公这些年来与众不同的骚操作, 夏枫对自己外祖家是真没多少感情, 仅剩的那点血缘比窗户纸还要薄。尤其是在她铁面无私促使大表哥被杀后,这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彻底破了。

    她的脾气秉性众所周知,多年不去魏家拜访, 乍然上门, 绝对满城都知道是踢场子的。为防打草惊蛇, 还是要借魏姨娘探亲做掩饰。

    老赵家的和夏财家的跟随国公夫人入府二十多年,并且嫁了夏府仆人,在府中也算有头有脸的老人。夏枫怕打草惊蛇,不好贸然处理,只吩咐千珊严密盯着二人及其家属。

    她处理完琐事, 又探查一番府中防守。忙完一个下午,心想萧明忱也该打发妥当了自个儿老爹,便径直去了他房间等待。

    岂料仆人禀报,说宁王殿下整整一个下午未曾回来。

    “算了,你们都出去吧,先把饭菜准备好。我在这儿等他。”夏枫挥手把人全部打发出去,长剑出鞘,借着傍晚微弱的光线随手比划。

    直至月上中天,也不见人来,她手中剑快如浮光掠影,在月下泛出道道冷光。

    萧明忱踩着月色回来的时候,带着满身疲惫。

    陪烂棋篓子下棋着实费神费脑,瘾大的烂棋篓子更是让人难以忍受。夏毅在这方面实在是个中老手,不仅下得烂还十分自以为是。

    他不能表现的棋艺太好,也不能棋艺太差。小心控制着棋局中的每一步,让夏国公不至于输得太快,不至于赢得轻松。制造出一副二人技艺不相上下的假象。

    夏国公玩到兴头上,不知饥饿。可怜萧明忱除了刚开始陪了几杯酒,一个下午加晚上几乎水米未进。

    脚踩棉花般走近垂花门,萧明忱隐约听到声响,面上一喜,加快步伐进了院落。

    庭中人长发竖起,眉目传情,身影矫健,剑光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