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就受不了啦?”他旁边,一个黑皮肤的汉子嘲笑道:“不过就是因为收成忙了段时间,往年在自己家,哪可能在这个点吃上肉。”

    “我知道。”瘦麻杆狠狠地扒了一口饭,让久违的猪油香气在自己唇齿间爆开,“你可别说你不馋肉。”

    “馋啊,太馋了!”黑皮肤的汉子咽下一口豆饭,“这都多久没闻到肉香了!”

    王树见他们讨论得气劲,也凑着热闹说道:“还是王妃心地仁善,记挂着我们。往年我这个时候偶尔会去大财主家帮工,虽然也能吃饱,但是也没见过专门为这个杀猪的。”

    周围坐着的都是一些过惯苦日子,最后还落得个流离失所结局的男子,听到他这句话,都有些感慨。

    气氛沉默了片刻,又有人说道:“不过,看今秋的收成,至少我们这个冬天不会难过了!”

    “对!”黑皮肤骄傲道:“不是我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亩地里居然能打上这么多粮食!这都整弄好,庄里的那个粮仓够不够放啊?”

    众人闻言笑开,有的说肯定够,有的又说不够就直接再建一个呗。

    倒是王树还清醒着。

    他看着黑皮肤,记起他不是田里收割这一组的,而是负责脱粒那边的,于是有些忧心忡忡地询问道:“哎,老黑,我们田里这边,今天下午忙完,就都收好了。你前段时间不是被调过去脱粒吗?怎么样?那边还顺利吗?这都晚秋了,可别到时候拖到落雪了。”

    黑皮肤看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笑。

    半晌后他见众人都等着他回话,终于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询问道:“怎么回事?你们都没听过我们脱粒组那边的事情?”

    “哎哟!”瘦麻杆瞪了他一眼,“这几天大家伙忙得要死,天一亮就到田里来,天黑了就收拾东西回去睡觉,老八那个混头,这几天累得澡都不洗,我们那边整个屋子都是他的汗臭味,谁有心思打听你们脱粒那边的事情。”

    黑皮肤抓了抓后脑勺,憨憨笑道:“也是。”

    他于是解释道:“放心吧,我们脱粒那边快着呢,绝对耽误不了日子。”

    王树见他这样信心十足的模样,有些困惑:“真当我们没脱过粒啊。我还想着这边收割完了,明天要主动申请过去你们那边帮忙呢。”

    他有力气,做起这些粗重的农活也比别人快一些。

    黑皮肤“嘿嘿”一笑,神秘兮兮道:“不用不用,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旁边有急性子见不得他卖关子,轻轻踹了他一脚,说道:“咋回事啊你别藏着掖着!”

    黑皮肤这才老实了,说道:“还记得咱们之前开垦的时候,那个王府来的刘匠吧?”

    “那个……安了一条假腿的那个?”刘格的外貌特征非常特殊,立刻有人记了起来。

    “对对!就是他!”黑皮肤点点头,“开垦时他带来了的那种耕犁,帮助咱们三两下就把地翻好了,你们还记得吧。这一次脱粒啊,那个刘匠也带来了几台大家伙,说是叫‘脱粒机’。”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反正我也不知道那大家伙是怎么弄的,我们脱粒组根本不用像以前一样,像个憨憨似的在那边卖力气,只需要用那些机器,就可以轻松把麦粒都脱下来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这么厉害?”王树根本无法想象他描绘的画面。

    “对啊!”黑皮肤越讲越激动:“我之前也是不信,直到我亲眼见识了,我才知道这些匠人有多厉害!

    “不过那机器也就十几台,我们脱粒组那边都占满了,你们如果过去帮忙,也插不上手了。”

    他笑了笑:“到时候你们也许可以去帮忙做些别的。”

    周围的人点点头。

    瘦麻杆“啧啧”两声:“做些旁的当然可以,咱们兄弟有的是力气,但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你说的那,那什么脱粒机,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黑皮肤骄傲地朝他眨眨眼睛:“行啊,到时候你来了,哥带你见识见识!”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插科打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将近日暮时,王树等人将最后一块地收割完,把麦穗捆好,堆到田垄间。

    有妇人过来传话,让他们收拾一下,把手脸都洗干净,到三号院子去用膳。

    瘦麻杆走在王树身边,和他一起往河边走,边走边吸溜着口水:“王哥,今晚,怕不是真的有猪肉吃吧?”

    “咋了?”王树好笑地看着他,“中午吃饭时你不就惦记上了吗?怎么现在反而怀疑起来了?”

    瘦麻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哟,我这不是……不是没见过世面吗?”

    他喃喃道:“不怕王哥你笑话啊,我们家穷,好几年了,即使大年大节都别想痛快吃一顿肉。

    “当时走投无路,抱着反正都是死的念头跟着王妃来到这边,原以为能苟活几日便苟活几日吧……”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河边。

    瘦麻杆和王树一起蹲下,撩起河水清洗沾满了泥点的手掌。

    瘦麻杆边洗边说:“后来啊,呆在山庄中,即使粮食还不能收上来,也日日能吃饱饭了,你说稀奇不稀奇?王妃这不是白养着咱们吗?”

    王树笑了笑,没有说话。

    于是瘦麻杆自顾自地继续感慨:“然后今天,好不容易挨到收上来粮食了,那边又说,能吃肉了……”

    说完这句,他用手舀起一瓢河水,往脸上泼去。

    再开口时,竟是先抽噎了一声:“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这样了呢?放在今年开春时,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王树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取笑了一句:“怎么一块肉都把你馋成这样啊?别瞎琢磨了,有好日子过你还不高兴啊”

    瘦麻杆洗完了脸,眼角微红地看着王树:“哎,我不是……”

    王树没等他说完,笑着打断了他:“好了,快走吧,再不快点,你惦记的肉估计要被那帮子饿死鬼抢完了!”

    瘦麻杆闻言动作稍顿,一转头见他们两人果然已经落在了后头,连忙拖着王树往往回走:“哎,你不早提醒我?快快快,咱们走快点!”

    两人清理完,收拾好一些重要工具,终于往三号院子赶去。

    他们越靠近开饭点,一股肉香就越是明显。

    四周明显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众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

    三号院子中,女人们忙碌了一天的猪肉宴早已经端上了桌。

    这个年代的猪可不像现代那样膘肥体壮,尽管曹觅早先将猪苗送来时,就叮嘱北寺要将猪煽了养,但大概是基因问题,个头限制着,几头猪还是没法跟曹觅印象中的那些肉猪比。

    但因为养育得当,吃的也是曹觅特意交代过的饲料,这些猪的分量,在这群盛朝人眼中,全然就是“老天保佑”才能达到的吨位了。

    照顾着这些牲畜的流民看着猪一天天长大,惊讶地天天往北寺那边跑,说是出了什么神迹。此次曹觅下令杀猪,他还心疼了好一段时间。

    但总之,整整六头猪,总算是能给山庄内一千张嘴结结实实开顿荤了。

    瘦麻杆和王树坐下之后,看着满桌的菜肴,眼睛都移不开。

    很快,宴席开始,众人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来。

    猪肉被白氏等厨娘料理得非常好,做成了不同的口味。最绝的是,这些猪肉入口一点膻味都没有,全都是慢慢的肉香。

    王树把一块五花塞进嘴里,一咬,肉里的油爆浆似地在他口中炸开,香得他连扒下好几口饭。

    他原本以为,像瘦麻杆这样的人太多,这顿饭估计得在嘈杂喧哗中进行。

    但是真正开动之后,他才发现周围安静得诡异。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面前的饭食,甚至有好几个,跟瘦麻杆一样,将头埋得低低的,吃的动作也不快。

    王树有些担忧地看了瘦麻杆一眼,分明看到他的眼角又红了。

    吃完晚膳后,众人三三两两回屋。

    终于能歇上一口气,回到屋里的人往床上一躺,已经完全不想动了。

    王树见着倒在床上四仰八叉的瘦麻杆,笑道:“还能动弹吗?别是吃伤了吧。”

    他这句话引来屋内众人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