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依无靠?”沈浪又想起傍晚,酉金玉为了讨好宋固,竟然还买了花裙子,想想都可笑。

    不,是可恶!沈浪抿一口酒。

    温凝却是以为他担心酉金玉的来路,斟酌了言辞解释:“我也忘了和公子说,金玉原不叫金玉,本名酉善。我出去谈生意,偶遇她在河边,一身的伤痛,差点溺死在河里。看样子是从家里逃出来,她不肯说,我也就没问。这孩子性情看着老实善良,我便自作主张,请宋固帮着弄了新的照身帖。”

    “酉善……”沈浪却瞬间失神,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确认道,“是善良的善?”

    作者有话要说:沈浪感觉心中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按住噗通噗通小心脏:女人,你扰乱我的心,你要对我负全责。

    金玉微微一笑:公子你如此不要脸,何不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15章 15被大发慈悲地威胁了

    温凝点头:“可是有什么不对?难道她身上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官司,那留她在马场的事——”

    “不打紧。夜已深了,你回去吧。”沈浪将手中的酒罐轻轻放在桌上,一脸正色,送客。

    温凝离开时,看着他的身影,站在月光下,十分的从容淡定。若有什么事,照沈浪的虎狼性子,不能容忍一丝的不稳妥,怕是早派人去安排,许是她想多了罢。

    沈浪是想淡定些。上辈子的事,他只记得一些重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自以为忘了。

    提到“酉善”这个名字,他忽然就想起上辈子,友人难得买到一匹汗血宝马,贵在年纪不大,闹腾得很,欠驯服。知道沈浪喜欢马,友人便叫沈浪去看看。

    时间线,竟和这一世完全相同。这汗血宝马,竟就是同酉金玉亲昵的疾风。

    不同的是,上辈子他听说了一桩惨案,刚进门的姨娘,新婚夜发狂,砍死了公公,还伤了新郎。那新郎本就身体弱,这一惊吓,没死,疯了。

    而那砍人的女子,正是叫“酉善”,友善,善——

    却落得个要砍头的下场。那新郎的正妻和二姨娘合起来闹腾,一定要杀人偿命。

    那时,沈浪听说这件事,认为事有蹊跷。寻常女子不愿给人做小,视为羞耻很正常,可也不至于砍人。听说那公公被砍了,一刀毙命,肠子满地都是。

    更重要的是,新房之内,为何会有刀?

    没人深究这种种疑问。

    沈浪路过,于心不忍。自己还算有些官阶,友人在那一块能说话,便想着去看看。

    没想到,隔了一日,友人便找他喝酒,叫他还是多操心自己的事——他自己都是满院子的鸡毛,还管别人?

    沈浪自然没答应,但第二日便听说,那叫酉善的姑娘被砍头。

    人都已经死了,回天乏力。沈浪不再想。

    偏偏临走的那天早上,小马驹跑脱了,沈浪一路跟着追到山里,看到两人在盗墓。

    光天化日之下,挖掘一个崭新的小土堆。他们不是要钱,是要里头的尸骨。

    沈浪本不想管闲事,可听说这坟的姑娘,竟然要被挖去给人陪葬。

    听说要给谁陪葬时,沈浪忍无可忍,给盗墓的两人高价,把这姑娘从地底下挖起来,带到另一个地方,叫人缝了尸首,还买了棺木好生埋起来。

    总不能尸首不在一处,还只是草席裹身罢。

    草席曾不经意散开,酉善的头滚出来。

    面上还没有腐烂,脖颈下的伤口齐整,头发盖在脸上,遮住血污。只嘴角一丝笑,沈浪愣着看了许久,心中没有害怕或是惊恐,反倒是觉得人生苍凉。

    砍头的时候,她为何笑,而不是哭呢?人生际遇,半点不由人。

    那笑容同酉金玉的脸重合在一起……难道这辈子的酉金玉就是上辈子的酉善?她为何改变了命运,难道她也重生了?阴差阳错两人的相遇,又是什么样的缘分呢?

    沈浪再抬头,看着月光,眼前已不是上辈子的愁怨,而是酉金玉被他气得通红的脸。听说她在别人面前都是泰然自若,想到她在自己这里吃瘪,沈浪蓦然心里舒坦许多。

    沈浪觉得,自己应该保持淡定。温凝说的事,明日再办。待她听到留在马场的好消息,她看着自己的眸子,定然也是如夜月这般熠熠生辉吧。

    沈浪笑了。

    第二天,天没亮,沈浪派人来,叫金玉去书房见他。

    金玉正在厨房里给宋固熬药,药熬好了,正准备给他送过去,被一个白面的书生拦住。这书生十分斯文瘦长,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肃然。

    听说沈公子召见自己,金玉的眼里没有月光那样的熠熠光辉,她愣在当场:“我不去。”

    第一次见这沈公子,他伤了疾风,她也差点命丧马蹄。

    第二次见这沈公子,他要杀了她,还让她前功尽弃,从马场黯然离开。

    第三次见这沈公子,他轻·薄了她,纨绔恶劣,简直就是个浪荡子。

    她和沈浪不熟,这天色未亮,也不知是什么急事,就叫她去书房见他,总归不是好事。

    这白面书生外表普通,性格却沉静,被金玉拒绝,他也不恼,只当没听到,重说一遍:“爷在书房里等着,姑娘您这边请。”

    金玉和书生四目相对,不一会,她败下阵来,把汤药放灶台上,拿了帕子擦手,跟着他。

    后来,金玉才知道,这书生叫陆明,是沈浪的内务主管,里里外外大大小小,他打理得格外整齐。

    在这沈府弯弯绕绕许久,终于到得一处雅致小院,里头不再是果子这类的大树,而是些枝枝蔓蔓的花草灌木,竟还有几株山菊花。

    想起那一日在马场,沈浪对她发火:“你一介草莽,拿什么赔我?若是你长得有几分娇妍姿色,陪陪爷我——也未尝不可。”

    金玉想起来,便恼得直皱眉。尤其是陆明领她进入书房,竟然反手关了门,金玉心中的惶恐到达极点。

    书房分为两干间,中间用纱帘隔着,隐隐约约能看到里边有张长桌,长桌后有人站着布丹青。金玉不自觉一手握住自己的衣领子,一步步往后退。

    “进来。”沈浪的声音很干脆冷冽,毫不近人情。

    金玉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掀开帘子,气势汹汹站在他面前:“你叫我来做什么?”

    沈浪抬头,望着她一身的粗衣麻布,头上的簪子也没了,一张素脸没装扮,看着愈加的薄情寡性。

    “你是头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沈浪复又低头,继续描他的白菊。

    这是山间野菊,只稀疏一层花瓣,纯白色的,也有浅黄和粉红。

    他的语气不怒自威。

    金玉偃旗息鼓,对方还没出招,自己就乱了阵脚,叫他拿住不是。

    沈浪半晌不说话,金玉就站在他书桌前。外面天光渐渐亮了,光亮透过清晨的雾气,投在金玉的脖颈上,也投在画上。

    在田里劳作时,金玉见过这种菊花,清高大气。沈浪这样的公子哥,竟会喜欢这么寡淡的花?书案上一本书里露出来半截书签,竟也是菊花风干了做的。

    金玉嘲讽地挑起眉头。

    沈浪歇笔,一抬头,正看到她眼中的不屑。

    金玉复又低下头,一声不吭。

    “我听温凝说,你驯马术十分了得,学了多长时间?”沈浪给山菊上色。

    上色后的山菊,在沈浪笔下,除却清冷,又多了几分妖冶。

    “嗯?”金玉没料到,沈浪竟问她这么正经的问题。

    沈浪特意提到温凝主家,这就说明,主家帮她说了好话。羞愧自己刚刚真想太多,金玉一五一十将马场的学习书籍和过程都交代清楚。

    听完汇报,沈浪点点头,换了笔在丹青上题词,又不经意问:“那日,你为何拼死要抢我的马?”

    金玉看着他,不知他是何意,谨慎回答:“疾风是我买来的,若还给你,我的钱也收不回来了。”

    “这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根本原因。”沈浪题词完毕,似乎在玩味自己写的字多么飘逸俊秀。

    这么被识破,金玉也不辩解,低着头看鞋尖,那里破了一个洞。

    沈浪也注意到她的窘迫,嘴角扬起一丝笑:“我听宋固说,你更换了照身帖,以前叫酉善,是惹了什么官非?”

    金玉心中一个激灵,她抬起头看着沈浪。这人很奇怪,长得一副风光霁月的贵公子相,行事作风也十分浪荡,偏他的眼光幽深但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