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一声不吭地将褥子换好,便退下了。

    燕随还未离开,他搬了张凳子放在小榻前,正对着沈袖坐下。

    沈袖心中委屈,不想理他,拉了拉身上的薄被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也不说话。

    燕随倒不介意。

    他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曾经彻夜畅谈的时光,注定只能留存于记忆中。他们之间的芥蒂,永远无法消除。

    他怨沈袖将他推开,更怨他将自己忘记。而沈袖恨他,且惧怕他。

    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爱,将他们牵扯到一块儿的,在很早以前就变成了怨恨。

    燕随深深明白,所以他愿意将这怨恨加深。

    别的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沈袖是否还在自己身旁,自己是否随时都触手便可碰到他。

    燕随坐在小榻边,盯着他柔软的长发看了许久,才起了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

    秋令,按例四方来朝进献。

    沈袖的禁足解了以后,燕随便没再囚着他。虽说那次回去被狠狠收拾了一顿,他却丝毫不悔,三天两头往静月宫跑。

    不过,他却是没再敢让沈端儿说些不该说的话。

    沈端儿不知有暗卫跟随,他却心知肚明。

    他可不希望燕随再听见什么风声,又将气全部撒在他身上,他腰受不了。

    早年去边疆打仗,的确为他赚得了名利,也守得了江山安定,但身体也过度劳损,至今无法恢复,让燕随折来折去的,实在有些难为自己的老腰了。

    燕随近来忙得很,没空去收拾他那不听话的帐中人,日日便是听暗卫简略禀告他的全部行程。

    对于沈袖常常往静月宫跑这事,燕随是介意得不得了。

    他知道沈端儿只是沈袖的妹妹,可这个妹妹,分走了沈袖的太多注意力。

    很早以前,他便常听沈袖提起这个妹妹。

    她聪明伶俐,她漂亮善良,她今日做了什么,她昨日说了什么。

    沈袖无事时,便总会捡些他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和燕随说。

    说得多了,燕随也能记住一些,但印象最深的,当属沈端儿。

    他没有刻意了解过这个女子,却能从沈袖的言语表情中看出他多么在乎着她。

    所以他拿沈端儿做注,在与沈袖进行一场豪赌。

    而他,暂时赌赢了。

    当然,也只是暂时的。

    即便沈袖自己不说,他心里也清楚,沈袖是想逃的。

    沈袖并未折服于他的威压,而是以最低姿态蛰伏着,只等一朝有机会振翅而起,他必定头也不回地离开。

    八月初三,外来使臣正式觐见献礼。

    沈袖的将军职位并非撤销,亦是需要披甲上朝的。

    再见这庄严华丽的大殿,沈袖竟有些恍然,他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踏入这一方天,做他所该做之事了。

    对于回朝一年多却未上过朝的镇国将军忽然出现在了大殿上,殿下臣子各自心照不宣。

    即便燕随做得再隐秘,可沈袖的身份却摆在那里。

    一个将军,却久居皇宫,于礼不合,于情理,却又不能说不合。

    这是之于君上的情理之中,即便于理不合,也无人敢有异议。

    是不是有目光往沈袖身上瞥过,他却毫不在意。

    他有些麻木,有些恍惚,但更多的是感到累。

    身上冰冷的盔甲甚是沉重,穿上它,便似背负了整个江山一般,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今的他,哪里还配得上这一身戎装。

    沈袖走着神,并没有认真听旁人说话,也不知走了多久的神,他忽然听见燕随在喊他。

    “沈卿,你觉得如何?”燕随微微眯眼看着他,对于他走神一事,其实心知肚明。

    沈袖抬眼看他,有些愣愣的,顿了顿才道:“臣……没听清,还请君上再说一遍。”

    燕随道:“沈卿难得上朝,如今倒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沈袖抬手作揖,“臣知错。”

    燕随心下满意了,便也不与他为难,端的是雍容贵气之态,沉声道:“琉姜王子十分欣赏于你,想与你切磋一番,你意下如何?”

    沈袖道:“臣的荣幸。”

    在朝堂之上,那么多外族在此,他肯定不能落了一族王子的面子。

    九州如今江山安定,外族虽不敢轻易入侵,但也讲究以和为贵。

    一上午,外族进献的宝物是真真不少,可拿下去之后,却大多都搬到了飞鸾殿去,别的七宫只按例随便赏了些东西。

    下了朝,便要陪着外族使臣用膳。

    沈袖跟着燕随更了衣,便一道过去了。

    两人同乘一个步辇,纱帐之下燕随轻轻握住了沈袖的手,沈袖下意识挣了一下,随即便卸了力气,任他握着。

    他懒得白费力气忤逆燕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