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的时候便如春花灿烂,眉间恍若拢了一世繁华,不笑的时候就清冷寂寥,满脸写着浮生如梦为欢几何。

    沈墟从不知道,一个人笑不笑,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他回想这几日相处下来,玉尽欢虽然时时坑他扰他作弄他,但总是笑脸相迎,温声细语,吃穿用度也从不短他,确是真心待他。

    反观自己,冷言冷语,避之唯恐不及,还总想着悄悄溜走,也确实令人有些寒心。

    这么一想,他立马忘了方才被迫听了场活春宫的羞愤,乖乖在石凳上坐下。

    玉尽欢面色转喜,给他俩各斟了一杯酒。

    沈墟望着杯中酒,有些为难,虽然他人已经离开了剑阁,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剑阁弟子。

    既是剑阁弟子,自然要守剑阁门规。

    “我不能喝酒。”沈墟于是低低道。

    玉尽欢望过来:“为何?”

    沈墟沉默了一阵,眼睛看向荷塘里升起的乳白色的薄雾:“不为何。”

    这句“不为何”中包含了无限苦涩,他已不能时时刻刻将剑阁挂在嘴边。

    竹叶青甘冽,酒香扑鼻,玉尽欢端起琉璃盏,一饮而尽,懒洋洋把玩着空杯,问:“你此生从未饮酒?”

    沈墟道:“喝过的。”

    “那为何从前喝得,现在喝不得?”玉尽欢轻轻哼笑,“还是说,与旁人喝得,与我就喝不得?”

    听他语气,似有不悦,沈墟蹙起眉尖,本想说之前那次是被人强迫,但他打从心底里不愿提及此事,也就默然不答。

    玉尽欢等了一阵,没等到解释,“嗒”一声将酒杯放回到石桌,霍然起身,冷冷道:“连杯薄酒也不肯赏脸,如此看来,沈大侠是不想交玉某这个朋友了,玉某也不好再一厢情愿强人所难。”

    他一挥衣袖,竟是要走。

    也不知出于何种缘故,沈墟竟伸手拉住了他。

    只轻轻地拉住了一小片衣角。

    玉尽欢似乎就在等这一刻,他立时停下了,转过脸时脸上已绽开了奸计得逞的笑容:“看来墟弟还是认我这个朋友的。”

    竟然是欲擒故纵!

    沈墟一时无言以对,无奈地抬头望着他。

    此时,风很轻,吹动枝桠,清淡月光自那棵大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漏在两人的面上,晃动的衣衫上,和如水的眼睛里。

    沈墟仍拉着那片衣角,玉尽欢轻轻扯落他的手,放置在石桌上,将那只装满了竹叶青的琉璃盏塞进他的手心。

    沈墟蜷了蜷手指,心想,玉尽欢的指腹比酒盏更凉。

    作者有话要说:花意浓:谁要当这个神经病的小心肝呀!免费送姑奶奶都不要!

    第24章

    沈墟第二次喝酒,喝的还是竹叶青。

    目前为止他有限的人生阅历里只喝过这一种酒,私以为全天下的酒都是这个味道。

    后来他倒是尝过许多各式各样的酒,浓香如泸州大曲,甘润如汾清,醇馥如西凤,奇怪的是,他依旧独爱竹叶青。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玉尽欢每唱一句,就喝一杯。

    唱来唱去,就这一句。

    沈墟听来听去,终于忍不住:“能不能唱点别的?”

    玉尽欢笑吟吟瞥向他:“不如你来唱?”

    沈墟沉默了,他不会。

    要论唱小曲儿,花姐姐首屈一指。

    既然想到花意浓,出于道义,沈墟决定还是得劝两句,就问:“为什么不给她赎身?”

    玉尽欢不懂他语焉不详说什么,从喉间懒洋洋地溢出一句:“嗯?”

    “我说花姐姐。”沈墟歪着脑袋想了想,斟酌着措辞,“烟花柳巷实非久居之所,你若已择定良人,还是应当为她多多考虑。”

    “良人?”玉尽欢长眸微眯,大致弄懂了他的意思,轻笑一声,“你说花意浓?”

    沈墟盯着他:“我师姐曾言,男人要从一而终,万勿左顾右盼,始乱终弃。”

    玉尽欢觑他一张小脸还挺认真,不禁哑然失笑:“怎么又冒出来一位师姐?怎么,她是你的意中人?”

    他老于世故,左弯右绕,把话题又不着痕迹地抛了回来,沈墟被酒精浸得透亮的眸子蓦地一黯。

    “师姐是师姐。”他小声嘀咕,面色显而易见白了几分。

    玉尽欢是个一点就透的妙人,瞧他脸色已猜到几分,抿一口酒,也道:“花意浓是花意浓。”

    沈墟像是没听到他说什么,眼望酒杯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忽而问:“若有人害了你的亲人,你当如何?”

    玉尽欢扯一抹春风般的微笑,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杀。”

    江湖人自是快意恩仇。

    沈墟眼睫轻震,抬眼又问:“可此人也并非故意,只是失手错杀,又当如何?”

    玉尽欢冷哼:“错杀也是杀。”

    沈墟的困惑一个接一个:“可错杀你这位亲人的人,也是你的亲人。”

    玉尽欢不吭声了,他替沈墟满上一杯酒,点解道:“你心下主意已定,又何必再来相问?”

    沈墟手一抬,满饮此杯,烈酒入喉,他毕竟于饮酒一道还十分青涩,被呛得直咳。

    “这回换我来问你。”待他咳完,玉尽欢支肘拄腮,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从前有个小孩,生来就不得不继承大业,可他心不甘情不愿,他当如何?”

    “大业?”沈墟搔头,“他家有皇位要继承?”

    “唔……你就当差不多吧。”玉尽欢掩唇笑出了声,清了清嗓子,“而且他要是敢撂挑子,他的日子就会很不好过。”

    “怎么个不好过法?”沈墟问,“会死吗?”

    “死?倒也不至于。”玉尽欢徐徐转悠着杯中酒液,沉吟半晌,笃定道,“他的身手还可以,除非他自己想死,否则他不会死。”

    “那还怕什么。”沈墟直言不讳,“实在不愿意,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万事大吉。”

    “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玉尽欢玩味地咀嚼着这句话,须臾叹道,“世上要真有这种地方就好了。”

    沈墟不住地摇头,又不住地点头:“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只要肯花心思去找,一定有的,莫要气馁。”

    此时星渐疏,月渐西,玉尽欢瞧他已有三分醉意,露出些憨态来,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笑道:“墟弟,你已醉了。”

    沈墟蹙眉,摆手:“我没有。”

    这是句实话,他只是脑袋有些发沉,眼前有些重影,远远没到醉的程度。

    玉尽欢于是拱手:“墟弟好酒量。”

    这酒量已算好的了?沈墟茫然瞪着酒杯。好像也才喝了五六杯?

    还没想明白玉尽欢此言是真话反话,只听“咚”一声,对方已醉倒在石桌上。

    沈墟:“……”

    合着这位流连花丛的风流“才子”,酒量竟然如此不济?他怎么有脸来执酒相邀月下对酌?

    沈墟在树底下静静坐了约半个时辰,直到夜风吹散醉意,灵台恢复清明,玉尽欢还没醒。

    没办法,总不能把人就扔在这里,不管不顾吧?

    于是沈墟一边面无表情地告诫自己,以后万万不能再与此人饮酒,一边任劳任怨地弯腰将人拉起,架在肩上,朝屋子蹒跚而去。

    玉尽欢身材高挑颀长,站在那儿确实赏心悦目,等压在肩上,那就宛如一座山,一座能把人活活压死的山,饶是沈墟这等常年习武之人,搬运起来也稍显吃力。等他终于将人拖进屋安放在榻上,额上已冒出一层细汗。

    此时已近夏初,暑气渐盛,沈墟刚饮了酒,这会儿又使了劲,一静下来就觉出热意来,便脱了外衫,去外头舀水洗了把脸,这才回来端坐榻边。

    窗外闹春的男女没了声息,想必已自行离去。

    屋内烛火明灭,玉尽欢呼吸绵长。

    沈墟尚无困意,静坐无聊,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玉尽欢脸上。

    不知为何,他从第一眼见到玉尽欢起,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虽然跟寻常人一样,都是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这张脸不算特别惊艳,也绝对跟丑搭不上边,但就是有种不协调之感。

    想了想,许是那双眼睛过于出类拔萃,其余部位配之不上的原因。

    沈墟这般想着,缓缓伸出手,悬于玉尽欢脸的上方,刚巧遮住下半张脸。

    此时玉尽欢阖目而眠,倒也瞧不出那双眼睛的精彩来,沈墟略感沮丧地撤下手,目光微微下移时倏地顿住。

    他恰巧瞧见了玉尽欢颈间凸起的喉结。

    心潮没来由地一荡,一股似曾相识之感猛然攫住他的心神。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欲摸上一摸。

    甫一触及,腕上蓦地一紧。

    随即一阵天旋地转,脊背砸在坚硬的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待缓过神来,他已被玉尽欢死死压在身下。

    那双流光溢彩的狭长眼睛此时离他只有半寸远,里面涌动着戏谑和……和一种沈墟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潮湿的。轻慢的。

    沈墟呼吸一滞,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扭身挣动起来:“松手……”

    玉尽欢没松,不但不松手,还用另一只手飞快地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慵懒的嗓音里浸润着宠溺笑意,酒气喷洒在唇间:“丑奴儿又来闹我。”

    丑奴儿?

    沈墟一愣,霎时明白过来,玉尽欢这是吃醉了酒将他当作某个与他寻欢作乐的女人了!

    “玉尽欢!你给我睁大眼睛……”

    话没说完就堵在了喉咙口,玉尽欢没睁大眼睛,他倒瞪大了眼睛。

    玉尽欢将他一只手举起,按在头顶,忽然埋首在他颈间,细细密密地啄吻起来,有些痒,有些痛。就像小时候踏雪用长满倒刺的舌尖舔他一般。

    沈墟又惊又臊,僵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

    玉尽欢见他一动不动,像是给吓傻了,玩心大起,索性将不规矩的手探进他的衣襟。

    这下就有点过火,沈墟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霎时由红转白,空出的那只手刷一下抽出枕边长剑,直直架在了玉尽欢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