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只是错过午饭!

    楚宝儿登时松了一口气,饿一顿倒是没事,只要小命能保住,哼,这天池魔教也忒小气,过了点哪怕是不放饭,供应点茶果点心充充饥也不行么?

    他心里这么想的,嘴里就不小心秃噜出来。

    圣使听见了,嗤的一笑:“楚少庄主不知道么?”

    楚宝儿:“知道什么?”

    圣使道:“无神台上的圣火一旦点燃,全教上下便要禁食三日。三日内只可饮水,不可吃旁的东西。”

    楚宝儿一听,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三天不准吃东西,这是要把人活活饿死啊?

    他艰难地管理好表情,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挣扎问:“我们这些教外人士难不成也要禁食?”

    圣使盈盈一笑:“少庄主还请入乡随俗。”

    楚宝儿:“……”

    他登时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一个提气就使出了前所未有的轻功,飞纵出去。开玩笑?让小爷净饿三天还得了?别的不说,小爷今儿就是活活累死,也他娘的要赶上这最后一顿饭!

    楚惊寒从来也没见过自己儿子居然能跑得这么快,又好气又好笑,叹息着摇摇头,抬脚跟上。

    在老娘的协助下,楚宝儿紧赶慢赶,拼了半条命,终于掐在午时的点上赶到了无神台。

    此时无神台上人头攒动,各路英雄已到了大半,剩下的小半茬人想来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钟鸣于野,捧着食盒的圣教弟子鱼贯而上。

    楚宝儿吁了口气,暗自得意,随意捡了张矮几,正要坐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叫骂,污言秽语骂了一阵,两拨人又不管不顾打了起来。

    “娘,他们在打什么?”楚宝儿放下筷子,扭头问楚惊寒。

    楚惊寒单手持杯,正啜饮茶水,余光轻轻一瞥,淡声道:“是点苍派与花间会。”

    楚宝儿嘶一声,表情像是牙疼:“得,冤家路窄。”

    原来云南点苍派雄踞大理,与川南花间会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金沙江相距数千里,但百余年前两派高手结下深仇大恨,从此辗转复仇,死伤惨重。两派武功偏偏又互相克制,所以经过数十场恶斗大战,依然胜负难分,纠缠不清。上回两派相斗还是五年前,双方好手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此时仇人相见,都是你杀了我师兄我砍了你师妹的关系,眼睛红得几乎往下淌血,两句不合便即大打出手。

    这等仇怨,外人自是无法调停。即使是东道主,也插不上话。

    程飞苦劝无果,背着手在战圈外踱来踱去,拿不定主意。

    正要派人去禀报圣姑,只听轰地一声巨响!

    程飞猝然抬头,当时惊得魂飞魄散!

    原来无神台正中央原本矗立着一块十米高的石碑,碑上刻着“千秋万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四字镶填金箔,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蔚为壮观。

    此时此刻,此碑竟被飞来一人,拦腰撞裂!

    程飞浑身的血已冷了,指尖不住地发颤。

    他急忙掠过去,一把揪起撞碑之人,此人以头抢碑,天灵盖陷进去,脑浆崩裂,鼻斜口歪,眼见是活不成了。于是他丢下人,又扭头恶狠狠地盯着点苍派。

    掷人的正是王麻子王余恩,方才他用了十成内力一掌将花间会一人拍飞出去,没想到竟会砸裂了那块石碑,此时见那老头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心里虽然发憷,但在群雄面前,不得不挺起胸膛,嚷嚷道:“不就是一块石碑么?多少钱?点苍派赔你就是!”

    程飞沉脸冷笑:“你可知这是什么碑!”

    王余恩当然不知道:“你说这是什么碑?”

    “此乃我教圣碑!”程飞咬牙切齿,“你可知毁此碑者该当如何!”

    王余恩听他声色俱厉,面上已愀然变色,嘴唇发白,正要讨个不知者无罪的说法,有人高声唱道:“圣尊到!”

    无神台上登时鸦雀无声。

    一声罢,一声又起。

    “圣姑到!”

    众人脸上的皮肤都绷紧了。

    风声也紧。

    圣教徒分开人群,凤隐从从容容地慢步而来,他身着一袭端凝厚重的绣金黑袍,外罩雾一般的薄纱红绡,衣摆被风刮起,猎猎作响。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因为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魔教尊主的真容,早闻凤隐模样姣好,谁能想到竟好到这种人神共愤的地步?

    在场多半的年轻女子都不禁心旌荡漾。

    楚宝儿盯着瞧了半晌,不禁把眉头皱得死紧,低声骂了句死妖怪。

    凤隐似乎听到,幽幽瞥来一眼。

    楚宝儿登时吓得心肝儿一颤,一张脸涨得通红。这妖怪耳朵还挺好。

    饶是凤隐邪肆张扬,光风霁月,也并不能完全抹去圣姑的存在感。

    司空逐凤只微妙地落后圣尊半步,几乎与他并肩而行,她以黑纱蒙面,曼妙的身体也裹在黑绸布中,只露出一双死潭般寂静的眼睛。

    她把目光轻轻一扫。

    所有圣教徒忽然同时单膝跪地,垂下头颅,虔诚高诵:“天池圣教,超今越古!圣火到处,皆为圣土!”

    其声震耳欲聋,群雄慨然色变。

    凤隐唇边隐现森然冷笑,但一闪即逝,他走到无神台中央,看一眼被撞裂的石碑,再扫视一圈,心下已经了然。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着看凤隐要如何解决此事。

    只听凤隐慢声道:“程长老何在?”

    程飞越众而出,拱手:“属下在。”

    凤隐注视着他:“本尊若没记错,程长老今年已五十九岁。”

    程飞回说:“是,再过两个月,就满六十整。”

    凤隐点头:“你在教中也已三十九年。”

    程飞脸上一根筋在抽动:“是,老尊主在时,我就在了。”

    凤隐叹了口气:“你侍奉过老尊主,又从小看着本尊长大,见证了圣教这么多年来的兴衰荣辱,实在很不容易。”

    程飞垂下头,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

    “像你这样的老人,想来已将维护圣教名誉的职责刻进了骨血。”凤隐转动着大拇指上的血扳指。

    而这块圣碑岂不就是圣教的名誉?

    程飞已明白了凤隐的意思,他睇一眼圣姑,圣姑无声地闭上眼睛。

    程飞也闭上了眼睛,眼尾沟壑一般的皱纹倏地伸展开,嘴唇蠕动:“属下不敢忘。”

    凤隐话音一转,忽然又躬身温柔道:“程长老膝下有几个孩子?”

    程飞浑身一震:“有长男,还有次女,幺儿。”

    “本尊还记得程长老的女儿不久前刚刚成了亲。”凤隐柔声道,“令郎也都已成家立室,如今掌管着教中赌坊那块的营生。”

    程飞脸色已经煞白,抱拳的手抖得不像话:“承蒙,承蒙圣尊记挂。”

    围观的各路英雄瞧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主仆二人为何选在此时此地话起家常。

    凤隐深深看了程飞一眼,拍拍他的肩:“虎父无犬子,像你这样的能干,你的儿子也一定很能干。”

    程飞连忙匍匐在他脚下,颤声道:“但愿犬子能为圣尊效犬马之劳!”

    凤隐薄唇轻启:“好。”

    不知为何,程飞大喜,“砰砰砰”朝凤隐连磕三个响头。

    凤隐受了,问:“你还有什么心愿么?”

    此话一出,群雄中已有不少聪明人领悟过来,都默默瞥过眼睛,不忍再看。

    程飞神色间已然超脱,道:“没有了。”

    凤隐又叹了口气,直起身,悲悯道:“慢走。”

    程飞朗声道:“天佑圣教,千秋万代。”

    说完,一掌高高举起,狠狠拍在天灵,嘴角血液缓缓流下,他人已噗通倒地。

    群雄皆倒吸一口凉气,现在人人都知道毁碑者该当如何了,就像人人也已知道魔尊凤隐的作风了,此人轻描淡写几句话,连逼带哄,就能诱得教中老人心甘情愿地自戕殉教,可见心肠之硬,执法之严,手段之高明。

    而那人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接着问:“护碑手何在?”

    刷刷刷又有四人越众而出,皆是程飞的心腹手下。

    凤隐的目光自他们坚毅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沉声问:“你们的职责是什么?”

    为首那人大声道:“碑在人在,碑毁人亡!”

    凤隐又问:“你们应当怎么做?”

    四人垂首,不再说话,忽然为首之人也高呼一句口号:“天佑圣教,千秋万代!”

    刷地一声,四人同时拔剑,两两相对,嗤嗤两声,都将剑刺进了对方胸膛,相对跪倒。

    他们的血喷溅在裂开的圣碑上,洒在圣洁如新的无神台上,缓缓蔓延,就像熊熊燃烧的火。

    王余恩的手脚冰冷,他已知道,今日自己必死无疑。但他难道就这么死了?

    不,不可能,他一身武功,怎能束手就擒?他要搏上一博!

    他已做好准备,但他听到凤隐说了一句话,一句话就让他走投无路!

    “点苍派与花间会,两派阖派上下分别有多少人?”

    王余恩目眦欲裂,不敢置信般瞪视凤隐。

    凤隐身旁一位蓬发下属翻开随身携带的厚册子,接话道:“点苍派共五百五十三人,花间会共七百零八人。”

    凤隐转着拇指上的扳指,但笑不语。

    但他的笑容中已现杀机!

    只见花间会一人跌跌撞撞而出,嘶声道:“你要如何?”

    凤隐拢袖,表情似乎很是为难,沉吟半晌,才道:“要想让我不如何,也可以,只需答应本尊两个要求。”

    那人问:“什么要求?”

    “这第一个要求倒也好办。”凤隐道,“你们中凡是方才参与斗殴的人,每人砍掉一只手。”

    那人怔了怔:“只要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