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有回答。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厮乩提着一根羊腿骨,走到蒙骜面前,用唱歌一样悠远的声音说道:“以秦山和大河,以黄土和粮食,以大秦祖宗勇猛的灵魂见证,出征的男儿啊,你将遇到什么。”

    蒙骜将目光从远方收回,狠狠地朝这个厮乩点了点头,将满面的汗水甩了出去道:“可以开始了。”

    厮乩是秦人中的卜师,秦人笃信机鬼,尚诅咒,每出兵则先卜。遇事问卜,是秦国社会的风尚。占卜一般用羊,称作跋焦。此战动员了十万大军,关系到秦国国运,虽然蒙骜对这种风俗很不以为然,但为了鼓舞士气,却也不得不预先做好准备。

    “是。”卜师点了点头,点然身边的艾草,将那条羊腿骨扔了进去,一边围着火堆吟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曲,一边翩翩起舞。

    良久那堆篝火终于熄灭,氤氲的烟雾中,弥漫着艾草和羊骨头,被烧焦的味道,让人鼻翼不停抽动。

    “哧!”一壶冷水,浇在那根已经被烧得发白的羊腿骨上,耳边传来骨头,遇冷收缩时的破裂声。

    卜师一把拣起羊骨,口中不断念着咒语,仔细地观看着上面的纹路。

    “怎么样,怎么样?”众将都围了过来,大声询问道。

    “都安静。”蒙骜不满的哼了一声,所有人这才安静下来。

    卜师停止歌吟,突然将手中的羊腿骨高举过头,一声长长的号叫道:“苍天之神、秦山和大河之神、死去的勇士之魂,远去的祖宗之灵,指示我们:炙勃焦,气脉绵延,断而不绝,大吉!”

    “万岁,万岁!”听到这话的秦人都同时挥舞起手中武器,向着天空大声咆哮。

    蒙骜这才发现,身前的影子已有三尺来长——时辰到了!

    终于可以进攻了!

    蒙骜轻轻舒了一口气,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在那张儒雅的面孔上,留下一道漆黑的五爪印,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狰狞,道:“诸将听着!”

    众人都知道总攻即将到来,皆是心中一凛,挺直了身子。

    “那边是我军第一波浪攻势的方向……”蒙骜指了指前方吕阵的中央前锋位置。

    众将军都有些迷惑,战前大家对吕军的情况,已经非常熟悉了。

    选锋军在经过侵燕大战之后,连连与齐、鲁、楚等国恶战,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了一支可怕的步兵军团。而那些右翼的所谓羽林军,却大部分都是新兵,正该拿他们当突破口才对,怎么舍易求难,反去碰选锋军这块硬骨头呢?

    蒙骜也不想做过多的解释,仗已经打到现在,计划一早已经做好,现在也不需要同部将商量。他淡淡地说道:“第一波攻势参战部队:两万藤甲兵,三万佑洲军步卒。”

    “是!”这两支部队的将领,大声吼道。

    “第二波攻势的方向是——那里!”蒙骜还是指着选锋军的位置,说道:“选锋军。参战部队:中康军、德扬军八万步卒。”

    “得令!”

    蒙骜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道:“记住!要组织好各军之间的配合,循环进行攻击,一刻也不许停,直到将吕人的背嵬军和骑兵引出来为止。”

    “是!”诸将这才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

    讽刺地看了一眼愚蠢的部将们,蒙骜突然说道:“吕军每次作战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吕国的强大不可遏制,迟早都将成为我秦国的大敌。而吕军的强大依靠,是那无敌的骑兵和钢铁装备的背嵬军,即便是赵军骑兵,也在他们的手下吃了大亏。这是吕军精华中的精华,这两支军队不动,这一仗就不算完!”

    他抽动了一下鼻翼,将一个如糨糊般粘稠的口水,吐在地上,接着说道:“我们用主力猛攻选锋军,造成拿其为突破的态势,只要我们下手够快够狠,选锋军必然支撑不住。到那时候,吕不韦就会变阵,让背嵬军和轻重骑并过来,压制我军骑兵。大军决战,变阵谈何容易,一旦战况胶着,神象军和百兽军齐出,突袭吕军脆弱的右翼。到时候,我看吕不韦拿什么预备队,来救他这支战斗力低下的新军?”

    “将军高明!”众秦军将领,都同时心悦诚服地赞叹。

    蒙骜一挥手道:“准备去吧,一壶茶后进攻。”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斗,同现在这种千军万马地冲锋相比,上午的短促接触战不值一提。

    首先出击的是两万藤甲兵,边军的战斗力一直不强,可藤甲兵却不容忽视,能够在川蜀千里战场上,纵横突进,这一支步军一直都为南人所头疼。

    上午的时候,因为有军令在身,藤甲兵们也不敢放开了打,被吕军不断有远程武器压制,心中正窝了一股鬼火,现在接到命令全力进攻,都一声呼啸,死命向前冲去,反将边军扔到了后面。

    要糟,蒙骜是知道吕军步兵方阵厉害,这种阵形是冲锋者的天敌。可现在下令已经来不及,再说,他要造成拿选锋军突破的态势,必要的伤亡,还是可以接受的。

    两军脱节,这仗有些开始乱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忙摇动令旗,让第二部份攻击部队,提前做好战斗准备。

    藤甲兵刚开始是还是慢满向前推进,渐渐地,随着两军距离的拉近,逐渐开始小跑,到最后两百步的时候,所有的藤甲兵同时发出声声呼啸,将速度提到最高,径直朝前方的敌军一头撞去。

    脚步狠狠敲击地面,溅起滚滚黄尘,虽然只有两万士兵,可激起的灰尘,宽阔的正面,让他们看起来如同奔涌而来的大潮,有一种压倒一切的威势。

    所有的藤甲兵都端正长矛,拱着身子,如同一道道离弦的长矢。

    吕不韦身边的金浩又在下意识的拔刀了,刀子在鞘中反复抽动,发出轻微的颤鸣。

    而醪宏远则手搭建凉棚,用力地眨巴着眼睛,观察着战况道:“敌人选择选锋军做突破口,蒙骜难道是糊涂了?”

    “蒙骜才不糊涂呢,这家伙精明得很。”吕不韦淡淡地道:“传令给陈天,给藤甲兵一点厉害,别堕了我军的士气。”

    帅旗连连晃动,选锋军那边的军旗,也跟着晃了三下,有军官长长的吆喝传来,道:“戈——起!”

    “戈——起!”一片又一片的长戈,浪花一样翻起,尖锐的戈头指向前方。

    “下——面具!”士兵们同时拉下面具,将冰冷的目光,从观察孔中看出去,可眼前一片雪白,却不甚看得清楚,阳光实在太强烈了。

    “哇呜!”秦军边军的步兵,终于跟上来了,弓手们略一停顿,将无数箭雨,朝着前面的吕军士兵身上,泼洒而来。

    阵中响起一片箭头同铠甲,碰击时的“叮当!”声,但选锋军的士兵们,却是纹丝不动地站着,偶尔有几支箭,从铠甲的缝隙刺入,但却没有人发出叫声,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倒下。

    “可恶的太阳!”陈天眼睛有些发涨,两百步的距离,以秦军的速度,会很快冲到阵前。

    眼前全是奔跑袭来的敌军,灰尘中夹带着呐风一样袭来,秦军的骑兵战术,还是令他吃了一惊。

    同中原人不同,西秦之人全部甚为高大,各个身体健硕,一但冲锋起来,声势极为惊人。

    见势不妙,陈天忙下令道:“前排,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