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怜轻轻点点头,待他走后,又慢慢回到床上,抱紧宋昀的身体。

    这两天他们经常这么度过。一开始是假装他只是睡着了,入睡前抱紧了他的腰肢,谁知半夜醒来,身侧的人如腊月的冰潭般愈发寒凉,硬生生把她冻醒。那天她点了油灯,枯坐了一夜,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合上眼睛。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苏明月的话起了作用,她刚刚躺下,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来。

    那就睡罢。

    他若是能入梦,也好。

    ……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祝怜只觉得头脑发沉,睁开眼睛却看到一片干燥漆黑的山洞。

    四处瞧着有些眼熟,她自知此乃梦境,努力回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这石洞同自己有何缘分?

    直到一声巧笑,少年模样的无寂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有些尖利:“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你的聪明劲儿跑哪儿去了?吾还想多找找乐子,这下子可着实扫兴。”

    “大师。”

    祝怜的模样有些木然,看起来确实少了几分灵气。无寂围着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挑了挑眉:“今儿个吾来得不是时候。”

    “此言为何?”

    “你灵台矇昧,混沌无序,怕是有劫难当头。”

    祝怜突然想起,自己上次去风信冢,无寂说的那句‘劫不在此’,所以说那次自己九死一生,这次才是真正的劫难?虽然她不知天机,却隐约能感受到一种宿命般的东西——或许宋昀的生死未卜便是她的劫难。他若是离自己而去,她便像被人抽去脊椎似的,敢问这世间,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

    没有了,千算万算,唯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失去他。

    “但也并非死局。”

    祝怜仓皇抬起头:“你是说……”

    无寂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虽然他长了一张娃娃脸,但若是收敛了嬉笑,扮作慈爱的样子也没有任何违和感。

    他的身上有几百年的寂寞和沉寂,若是他想,他可以远比他表面上的年纪沉稳许多。

    “路有一条,关键看你舍不舍得。”

    天底下没有赔本的买卖,无寂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代价’。

    留给祝怜思考的时间不多,无寂并没有明说代价是什么,却让她隐约猜到了答案。等到她小心翼翼地说出口后,无寂露出一抹生硬的笑来,看着让人心里难受。

    “决定好了么?”

    祝怜心底是无比坚定的,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又忍不住鼻子发酸。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腹,几欲落泪,却因为这几日哭的太多,眼底干涩一片,再也挤不出一丁点儿水分来。

    “好。”

    “不后悔?”

    “永不。”

    无寂庄重地点点头,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那符咒化作一抹金光,冲破了梦境,飞到了宋昀的额头处,消失不见。

    ……

    一年后,临淄水镇。

    春天的海棠花开了满树,落得一地粉嫩怡人。扎着荷花苞的豆蔻少女踮着脚,伸手接下一包鼓囊囊的草药。

    这是一家新开的药铺,悬壶济世的大夫是位年轻俊俏的外地人。去年秋天,他和妻子在这附近买了幢满是花花草草的精巧小院儿,便是在这里扎根落户了。

    “记得跟你娘说,服药后三日,忌生冷辛辣。”

    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少女抬头猝不及防地同那人对视一眼,脸蛋染上一层淡粉。她结结巴巴地道了谢,逃也似地跑掉了。

    宋昀低下头,神色自若地清理掉桌子上的草纸碎屑,拿出铜剪刀,咔擦咔擦地裁起扎捆的麻绳来。

    爽朗的春风拂面,将几片海棠花瓣吹到了他的肩头。

    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来,给他轻轻拂去。

    “我这才刚刚回来,就碰到你在沾花惹草。”祝怜嗔道:“宋知微,小心我把你藏起来。”

    宋昀无奈地勾起唇角:“别闹。”

    话虽这么说,他却是捉住她的手不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揉捏着。祝怜趁机看了眼桌台,一张药方压在茶杯下,上面是他端正清秀的小楷。

    “那是什么方子,怎么还没拿走?”

    “求子方。”

    小镇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多的是鸡毛蒜皮,衙门常办两口子闹架的官司,到了宋昀这里,也大多绕不开求子补肾。

    祝怜的脸色却变了变,手指一缩,想要抽回。宋昀侧过头,轻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面前之人何等聪慧细腻,自然是立刻知晓了她心中所想,一声轻叹后,宋昀慢慢道:“不是说好了,我并不在意,你也勿要放在心上么?”

    一年前的夏天,他死里逃生,刚刚睁开眼睛,便看到失魂落魄的祝怜坐在床边。后来才知道,自己能够活着,是因为祝怜同无寂做出的交易。而那个交易又是什么?他记得有天祝怜拿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近乎冷静般说道:“我们不会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