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仍旧姓张, 乃是张承徽从自家孙女里面挑出来的, 最是端庄大方的女孩子,做了皇后却以丈夫为先,从不曾在封尧面前为祖父说话, 加之两人从前就认识,用温柔手段笼住了皇帝的心,与其余妃嫔都相处愉快。

    当然,其余妃嫔亦是从张承徽心腹家中挑选出来的适龄女孩儿,身家性命皆与张承徽绑在一处,皇帝去与不去她们那里,倒也区别不大。大家本来也不指望着皇帝而活,而是靠着张承徽而活,反而更为敬重皇后。

    “陛下别怕,大将军定然会派人挡着端王,不教他进宫来惊扰了陛下!”

    话音方落,便听得地动山摇,远处火光冲天而起,有宫人惊惶失措,奔走相告:“来了来了,端王殿下的神兵来了……”

    流言总是传的飞快,何况端王殿下用兵之快简直闻所未闻,传着传着便变样了,传成了端王殿下有一支神兵,无往而不利,他人还未打进皇城,宫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想要躲藏或者逃跑的宫人。

    张皇后在寿康宫里被吓的面如土色,紧紧攥着心腹宫人的手:“怎么办怎么办?那个孽障打进来了,快!快去找摄政王!”

    有宫人来报:“摄政王正在带兵守宫门,但是……但是端王那边扔了火雷弹,宫墙都被炸塌了,舒州军已经冲进来了……”

    大势已去。

    张皇后眼睛都红了,哆嗦着问:“陛下呢?”

    宫人:“陛下在皇后宫中。”

    张皇后扶着宫人的肩膀站起来:“扶哀家去坤宁宫。”就算是死,她也要跟自己的儿子死在一块儿。

    沿途遇上许多乱哄哄逃命的宫人,此刻也不管什么太后还是奴婢了,除了张太皇身边的心腹宫人,其余宫人哪管地位尊卑,撞了张太皇也只是转头即跑,哪管撞到的是谁。

    张氏走到半道上,又是几声惊天地动的响起,皇城宫墙好几处火光骇人,震的脚下的大地都仿佛在颤动,令人头皮发麻,心脏乱跳,远处的喊杀声顺风传了过来,仿佛近在耳边,吓的她双腿发软,若非心腹宫人扶着,早就瘫坐在了地上。

    她好不容易带着人踏进坤宁宫,封尧见到她犹如见到了救星,忙扑过来问:“母后,怎么办怎么办?皇长兄打进来了,他……他会不会杀了朕?”

    张氏眼泪流了下来,抚摸着儿子年轻的脸庞,他还是少年模样:“会!他一定会杀了我们母子!”她追悔莫及,早知封晋有天神相助,她又何必逆天而为,早早做个好继母扶持他上位,她们母子还能有一线生机:“当初母后对不住他,待见了他,母后亲自请罪,希望他能留你一命!”

    封尧双眸露出喜意:“当真?”

    “当真!母后何时会骗你?”张太皇不住流泪:“你我母子一场,这辈子走到了尽头,皇儿能陪母后喝杯酒,送送母后吗?”

    封尧似乎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眼圈也红了:“母后——”

    张氏身边的宫人递了酒壶过来,张氏亲自斟了两杯酒,母子一人一杯:“我儿,来。”

    封尧流泪:“母后,是儿臣不孝,是儿臣无能,护不住您!”

    母子俩一仰脖,齐齐饮尽杯中酒,又有宫人抖抖擞擞上前来斟酒,母子俩共饮三杯,算是全了这辈子的母子之情。

    嘶杀声由远而近,很快便有马蹄奔雷之声轰然响过,外面守着的宫人们传出尖叫声,有人抬脚踢开了殿门,逆光而来,身上染血的银甲被日光照耀,泛着刺眼的光芒,木仓尖还滴着鲜血,犹如天神下凡,脚步踩过殿下地砖,一步步走了进来,及止到了近前,才能见到那张俊美非凡的脸孔,却因为面颊之上染着血迹,微微一笑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如同夺命的恶魔般惊悚。

    他说:“本王接到陛下好几道旨意,召本王进京面圣,送先帝最后一程,无奈本王身子骨不争气,一直卧床不起,好不容易养的有点起色了,又听说陛下身边有了奸佞,只恐危及我封氏江山,这才不顾伤病冒死带兵前来清君侧,让陛下受惊是本王的不是!”

    封尧已经吓的抱着张太后的胳膊发抖:“你你你……你带兵进城……”原想说造反,又怕激怒了封晋,只能求助于张太皇:“母母后——”您不是说好了要求他留我一命吗?

    封晋轻笑:“瞧陛下这话说的,不带兵进城,怎么清君侧?”他才不管张太皇想说什么呢,当即招手:“来人啊,将觊觎我封氏江山的奸臣张承徽带上来。”

    殿外很快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拖拽声,张承徽双腿已经被火雷弹炸断,被端王府亲兵挟着双臂拖了进来,在殿内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直接扔到了封尧与张太皇面前。

    “父亲——”

    “外祖父——”

    张承徽双腿已断,头盔不知道被扔到了哪儿,一头白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仍旧燃烧着熊熊烈焰,嘶声大喊:“封晋小儿,有种你杀了我!”

    端王殿下蹲下来,悉心撩开他的头发,笑容堪称彬彬有礼:“张大将军这话说的,你为封氏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就因为架空皇帝独揽大权便要被本王诛杀?传出去全天下都当本王是滥杀之人。既然本王入京是为了清君侧除奸佞,自然要审问清楚了再杀,哪有未经审问就诛杀的道理?”

    他用木仓尖恶意在张大将军那条断腿的伤口戳了两下,颇为惋惜道:“不过大将军这两条腿已经废了,依你目前流血的样子,恐怕也等不到审问的一天便要流血而死。”他似乎是在安慰张承徽:“不过没关系,等你死了之后,本王定会派人抄家搜府,将张氏子弟全都押进天牢审问,生前不能定你的罪,等大将军死了还可以开棺鞭尸嘛。”

    张承徽眼前一阵阵发黑,想要撑起来朝他吐一口唾沫,双臂却牢牢被端王府的亲卫挟持,只能狠狠瞪着他:“封晋小儿,你会遭报应的!什么天子之相,什么天神相助,我呸!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他半生戎马,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但凡认命信命,早都死成了一把枯骨,又哪里来的后半生荣华富贵。当年封氏立业,□□也假作传言,不过是想要聚拢人心的把戏而已,只是封晋的把戏更高端一点,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厉害武器教人相信了他而已。

    封晋半点不曾为他的诅咒而害怕,冷冷道:“本王将来如何不劳大将军操心,倒是大将军的报应已在眼前,您就慢慢享受血流尽的感觉吧,反正本王也帮不了您,谁让本王不擅长医术呢。”

    他不再理只剩下半条命的张承徽,转而面向张氏母子,还装模作样见了一礼:“多年不见母后,没想到母后风采依旧。”

    张太后泪眼婆娑,忽然起身一头跪在了他面前,接连磕了三个头。

    “哎呀,母后这是做什么?儿臣可受不住!”话虽如此,端王殿下依旧端端正正站着受了张太后这三个头,也没有要扶他的意思,倒有点抄手看戏的模样。

    张太后接连磕了几个头,这才泣道:“自从你起兵那日起,我就害怕这一日的到来,一夜夜不敢睡,你到底还是打进来了。”

    她又磕了几个头:“都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受了许多苦楚,让你差点没命,让你险死还生,让你好好的嫡长子做不了太子,只能远走舒州避祸,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私心作祟,想让自己的儿子即位。我知道就算是求你,你也不会留尧儿一命,这孩子从小被我给惯坏了,脾气又坏胆子又小,也没少欺负你。我带他一起走,求你放过月儿一命,她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求你看在你们是同父兄妹的份儿上,留她一命!”

    封尧原本等着母亲为自己求情,没想到越听越不对劲:“母后,你在说什么呀?”

    张太后眼泪不住流:“傻孩子,从来没听说过废帝还能活着的。”

    封尧大惊:“不要,母后!”紧跟着一股剧痛袭来,他捂着腹部大叫:“疼死朕了。”后知后觉:“母亲,您让儿臣喝的酒里有毒?”

    张太后嘴角已经有血迹,面色煞白扑过去紧紧搂住了自己心爱的儿子:“尧儿乖,尧儿别怕,母后陪着你,乖乖睡一觉就好了。”她说话已然困难,却用尽了用力紧紧搂着打滚的封尧,抬头祈求的望定了封晋:“都是我的错,求你留月儿一命!求求你!”

    那些年的过往从眼前纷沓而至,却又疏忽散开,封晋定定瞧着她祈求的目光,始终不曾点头。

    张太后眼底的光芒渐渐暗淡,鲜血从她嘴里喷涌而出,喷到了怀里搂着的封尧身上。

    她死了。

    怀里搂着已然气绝身亡的新帝封尧。

    武德元年八月中,端王封晋入京,派人查抄了摄政王府,抄出天子袍服,昭告天下,奸佞张承徽篡权之野心昭然若揭,先帝有所察觉,但碍于骨肉亲情委婉敲打,没想到张承徽怒而杀君,端王奉诏入京除奸佞,当场击杀了张承徽,可惜先帝已然被张贼逼饮了毒酒,临终之时传皇位于长兄。

    先帝既已驾崩,朝中张氏羽翼俱在,端王于是派兵在京中大肆搜捕张氏党羽,一时之间天牢之内人满为患,从各府邸抄出的金银字画珍宝皆入国库,唯有各色宝石收归皇帝私库。

    年底,经过数月搜捕审查,朝中大半官员被清扫出朝堂,朝臣寥落,齐齐请求端王即位,端王再三谦让,终于登临大宝,次年改元龙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