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拉近了和他们的距离,几个军官都是笑了起来,气氛也稍显活跃了一些。

    连子宁便问了几句家常话,军饷如何啊,士卒们伙食如何,最近打过几仗?可清剿了多少海盗之类,他们都是一一回答了,说着说着,话便也多了起来,有些之前不便说的话,现在便也说了。

    一个百户压低了声音,愤愤道:“不瞒连大人您,俺们威海水师现在过得那真是狗操的日子!”

    陈璘赶紧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百户却是狠狠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道:“陈大人,您也别瞪俺,俺今儿个一定得把这话给连大人说了!”

    “咱们威海水师一个千户的兵,挂在威海卫的下头,俺们海上行军,训练比步卒苦,消耗比步卒大,还有战船需要保养。但是拿到的饷银,只有步卒的七成!就这,还时不时的拖欠,不按常例下发!”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甲:“大人您看了没,俺们这些百户,照理说一年发两套甲,可是你看俺这,都穿了三年了!也就是这会儿,平素俺都舍不得穿!海上潮气大,兵器更换得快,要不然弓也拉不开,刀枪也钝了,俺那些士卒,穿的也都是旧衣,用的兵器,都缺了口子,战船都不知道多长时间没保养了!若不是陈大人来了之后据理力争,银饷都三个月发不下来了!托了诸位贵人的福,这一次要俺们出海,不能给他们丢脸,这才是赏了点儿钱,把船给弄了弄!”

    “娘的,那些官儿都是步卒出身,俺们水师就是后娘养的!”

    一众军官都是面色不忿,连子宁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克扣军饷一事,军中向来有之,在无甚战事的内地卫所,更是普遍,不过却没想到威海水师这般严重。

    陈璘赶紧说了几句闲话,才把这一茬给岔过去,连子宁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盯着邓子龙问道:“邓百户,本官见你如此喜欢战舰,显然是爱船如命的人,这一辈子,只怕也在水师之中打混!本官便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作答,说心里话!”

    见连子宁说的肃然,邓子龙心中顿时若有所悟,正色道:“是,大人!”

    “你认为,咱们大明朝的水师,理当是什么作用?”连子宁盯着他问道。

    邓子龙沉默片刻,一字一句答道:“末将窃以为,大明朝水师,不应该只守在内河近海,而应当扬帆海外,征服四夷,让我大明朝,威服天下!”

    连子宁眼中光芒一闪,微微一扫,便看到这些水师军官都是露出很以为然的神色,显然,他们就是那等希望战争,渴望杀戮,渴望赢的荣耀和地位的少壮派军官!

    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温颜笑道:“很好!”

    ※※※

    又过了三日,船队已经是过了黄海的范围,到达了后世的朝鲜海峡附近,距离扶桑的九州岛,不过是数百里之遥而已。

    船队一直向东之后,又是从这里折向东南,他们的第一站,是九州岛大名五岛氏的领地,位于九州岛最西端的肥前!

    那里,一直是大明朝和扶桑国的通商口岸,其地位,大致就相当于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深圳,大明朝包括琉球、西洋、南洋诸国运来的货物,都是运送到肥前这个地方,然后再通过扶桑的商贾,运送到扶桑的数百个大名领地。

    第二八八章 立花家的铁甲舰

    当然,像是张燕昌这等天字号的大商贾,在肥前乃至于扶桑各地,都是有着自己的店面的,扶桑各地大名要享乐,吃穿用度,丝绸瓷器,都是要从大明运来,所以说任是哪个大名也不敢得罪他,生怕他把店铺给撤了。不过就算如此,也要从肥前卸货,然后把物资运送到各处,反正扶桑也就那么大。

    五岛氏这些年,从一个占据了几处荒岛,面积不过是相当于大明朝一个县的小势力成长为九州四大势力之一,就是靠着占据了肥前这处天然良港外加货物集散地,便是只收一点点儿的税,那也是金山银海了!

    更别说,大明朝流入扶桑的各种武器,他们也是直接受益者。

    这一日,所有军官都集中在了连子宁的大海鲨号上,众人站在木城上,看着远处夕阳如血,心里却都是沉甸甸。

    这时海面上极为的平静,看上去温驯无比,但是但凡是走船时间长的人,都知道这时风暴之前的宁静。而且海上已经隐隐让人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了,显然,一场暴风雨即将迫近。

    一个老船工站在众人面前,使劲儿的嗅着海风中的气息,看了一阵天色,回头恭敬道:“诸位大人,大风暴理当是在寅时爆发。”

    众人都是点头,这老船工乃是整个船队中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从小便在海上生长,至今一个甲子,经验丰富无比,预测的几乎是不会错。

    一个管事模样的问道:“老刘头儿,这风暴能有多大,咱们影响可大么?”

    那老刘头儿犹豫片刻:“这个,小老儿却是说不准,不过咱们这大舰如此之大,稳如泰山,想来是风暴无法撼动的,还请诸位大人放心。而且这风暴一般天亮便会消失,寅时到天亮,不过两个时辰,却也好撑下去。”

    众人这才是放下心来。

    到了夜间,果然是起了风,也开始慢慢的飘起了雨丝,前几日的皎洁明月,早就不见了踪影。

    然后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大,到了下半夜,风带起海浪,便是这些大舰也是开始摇晃起来。

    连子宁穿了大氅,站在窗口,满脸忧色。前世的时候,他便很清楚这海上风暴的威力究竟有多大,按照后世的说法,朝鲜海峡这边,应该是北太平洋区域的风暴高发地带,看来今晚上是来者不善了。

    下面船工们扯着号子,冒着雨,将风帆卸下来。

    琥珀站在连子宁旁边,满脸苍白,城瑜却是在底舱里,这一次的货物中,很是有些不能磕碰,不能浸水的,她带着人准备随时抢救。

    这时候,忽然天际一个明亮的闪电闪过,照的海上一片透亮,然后下一刻,雨势陡然间变大了起来,变成瓢泼一般,打在船上海面上,竟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风也变大了,整艘大船,立刻摇晃的更加剧烈。

    又是一个炸雷打响,巨大的海浪迎面打过来,大船顿时便是一歪,连子宁没有防备,一个踉跄,便是和琥珀双双滚倒在地。

    接二连三的巨浪不断的打过来,浮山大舰顿时是变成了风中的一片落叶,飘萍不定,极大幅度的摇晃着!

    已经寅时了!

    在这天地之威面前,这浮山大舰也是闲的如此的微不足道。

    连子宁抱着琥珀,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在房屋中来回翻滚,饶是他功夫不错,现在也是没有施展的空间了,只能是牢牢的抱住琥珀,避免她被磕着碰着。他被磕的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抓着窗棂站了起来,一看怀中琥珀,面色已经是很难看。捂着嘴道:“老爷,我想……”

    连子宁扶着她到了床边,那里早就固定了马桶,琥珀一松口,伏地吐了起来。

    连子宁回头一看窗外,已经是一片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偶尔一道闪电闪过,便能看到惊涛骇浪铺天盖地而来,直如层层山峦一般,震人心魄!

    不过所幸的是,这一次出航的海船都是极大,暂时倒是还不至于有倾覆之危险,连子宁心中却是担心威海水师的船,那些船最大的也不过是一千料的福船,换算成欧式的排水量计算法的话就是排水量六百吨左右,会不会给打翻?

    雨水从窗户噼里啪啦的打进来,打的连子宁脸上生疼,他赶紧起来把窗户关上。

    狂风骤雨,极为的骇人,大海之威,不是谁都敢于面对的,除了那些海上讨饭的船工们,连子宁还能听见风雨中一个声音在嘶喊:“都把绳子绑在腰上,抱着桅杆,莫要被卷进海去!”

    如此折腾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光渐渐放亮,风浪也渐渐小了下来,大舰虽然还在摇晃,但是却已经不影响走动。

    琥珀身子弱,吐了一晚上,已经是面色青白,将将要晕却过去,别说是她,连子宁都是吐了好几回,浑身一阵阵的无力。

    见风暴小了,连子宁赶紧把她扶到床上道:“你现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去叫人给你煮碗热汤来。”

    若是放在平时,琥珀定然是不依的,这时候,却只有无力点头的份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