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子宁听的饶有兴趣,问道:“现下各色矿产,每日能产多少?”

    陆臬道:“回伯爷的话,现下咱们每日能产铜矿石三千斤,矿砂一千八百斤,冶炼得到的铜锭为一千二百斤上下。能产铁矿石两万斤,矿砂一万五千斤,冶炼的铁锭一万三千斤。另外有煤矿每日产量可达十万斤。”

    连子宁点点头,如果把衡量单位换算成年的话,就是每年铜二百一十九吨,铁两千三百余吨,煤不到两万吨,相对于后世那些动辄产钢数百上千万吨的超级大企业,确实是很微不足道。但是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也很不错了。

    毕竟在整个十六世纪,全世界钢铁产业也不过是处在一个襁褓期,官营铁厂横行的永乐初年,全国铁产量是九千七百吨,而民营铁厂的产量不及官营铁厂产量的一成。到了明朝中后期,随着官营铁厂的退出,民营铁厂日益成为生产的主力,广东和福建在冶铁生产中的地位日益上升,弘治时期福建的铁产量达到六千吨,嘉靖十年广东的铁产量则达到两千七百万斤,也就是说,明季一年的铁产量也只在三五万吨上下浮动。而西方更是可怜,直到一六七零年,俄罗斯的钢铁产量才达到了两千四百吨,至于钢铁产业大爆炸的数字,那是工业革命以后的事儿了。

    连子宁问道:“这些产出来的铁都卖到哪儿去,可能盈利么?”

    陆臬道:“基本上都卖到了军器局和柳家的钢铁作坊,军器局每日都在造枪造炮,需要消耗大量的钢铁,而柳家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主要经营范围是民用方面,他们消息灵通的很,得知不久就有许多民户迁到此地,因此铸造了大量的菜刀、铁钉等东西,准备到时候兜售。现下局里每日也总有千把两银子的入账,总不能老是让大人您往里头掏钱不是?”

    连子宁看着那些忙忙碌碌劳作的矿工,问道:“他们的酬劳几何?”

    “每月六钱银子,中午管饭,有肉,馒头米饭玉米饼子管够。若是住宿的,早晚也有饭吃,只不过不见肉罢了。”

    “六钱银子,这么少?”连子宁皱眉问道。

    “伯爷,不算少了。”陆臬道:“此地不比京城,物件低廉,人力也便宜,这六钱银子,顶京城里二两的花销。”

    连子宁这才释然,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有矿工死伤?”

    陆臬脸色有些尴尬,道:“确然是有的。”

    “出过几起事故?死伤多少人?”连子宁沉着脸问道。

    陆臬心情忐忑,低声道:“三起事故,死三十六人,伤二十五人。”

    连子宁的脸色越发的难看,把陆臬吓得面色如土,低着头一动不敢动,只是浑身轻轻地哆嗦。他素来知道大人的性子,最是看不惯这种事儿,只怕这次自己须完了。出乎陆臬预料,连子宁兵没有发作,只是长叹了口气,道:“抚恤工作做的如何?”

    陆臬松了口气,赶紧道:“死了的矿工,发给两年的工钱,一石玉米。并且以后若是招工,他们家的男丁可以优先。重伤致残的,发给一年半的工钱,一石玉米。”

    连子宁默然片刻,死了的矿工发给两年的工钱,也就是十五两左右的银子,确实不能算少了,毕竟是矿工,不可能做到像是战士那样的抚恤,五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若是都按照战士的规格抚恤,那么只怕花销太大,毕竟采矿就算是在后世也是一个高危产业。

    他盯着陆臬,一字一句道:“小陆,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对我最了解,知道我这个人最恨什么,我给你的薪俸不低,足够花销了。你记住一句话,我给你的,你能要,我不给你的,你碰的不能碰!这些矿工们的安置钱,不能动,明白么?”

    第四零五章 杀官

    陆臬腿一软,便是跪在地上,头深深的埋下去:“标下,明白了!”

    连子宁点点头,叹口气,放缓了语气道:“你且起来吧,本官这话说的重了一些,却是为你好,你心里莫要多想。”

    这一番话说出来,陆臬心里只有感激涕零,哪还有分毫的不满?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

    熊廷弼在后面看的眯起了眼睛,自己行军打仗是足够了,却永远也学不到大人这一手驾驭人心的本事。

    一行人出了矿监局,快回到喜申卫的时候,便看到路边洪朝刈正领着一群小吏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素青的棉布长袍,带着个騄耳皮帽,看上去跟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也似,身后跟着一帮穿着棉袄,把手拢在袖子里头的人,一个个在寒风里面冻得两条清鼻涕耷拉下来,看上去凄凄切切的。

    但是路边的行人看到他们,都是恭敬的哈腰行礼。

    松花江将军辖地总办事务衙门早就已经挂牌子成立了,并且开始从军方手中把管民的权力接管过来,洪朝刈甚是雷厉风行,成立的第二天就往城南那片聚居区里面派了不少管片的官吏,负责当地的司法、税收、治安等等一系列的事务,开始进行管理,已经初步的把那些民众纳入管理体系。同时也派人去往乞勒尼卫、莽吉塔城、药乞站三城,让当地官员限期来喜申卫总办衙门述职。

    现在喜申卫上下都知道,这些人虽然只是伯爷的幕僚,并无官衔等级,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权在握。

    民众敬畏他们,尤甚于畏惧军人。

    见到连子宁过来,以洪朝刈为首,在路上呼啦啦的跪倒一片,口称拜见大人。

    连子宁没让他们起来,指着那路边的雪水泥泞,面无表情道:“去,除了洪大人之外,其他的都跪到那边,别挡了百姓们的路!”

    官员们面面相觑,洪朝刈也愣住了,不知道大人今日为何这么大的火气。

    “嗯?”连子宁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那些官儿们心里一哆嗦,赶紧争先恐后的跑到路边的泥泞中跪了下来,冰凉的雪水迅速的沁透了棉裤,然后立刻接触到了皮肤,像是针扎一般的冰凉的触感通过敏感的神经传进大脑,立刻让他们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手摁在泥泞中,膝盖跪在雪水里,只觉得一阵冰冷刺骨的疼痛传来。

    连子宁只当没看见,眼光转向了一边,任由那些官员跪在泥泞之中。

    洪朝刈莫名其妙,又是心中骇然,不敢说话,只是跪着。

    瞪了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那些官员直觉的浑身上下都冻透了,膝盖和手早就已经麻木,牙齿战战之声不绝于耳。

    连子宁这才转过身来,冷笑一声,盯着其中一个年级已经是四五十岁,看上去颇为老实憨厚的官员道:“黎材是吧?”

    “下官正是!”那官员赶紧诚惶诚恐的应了一声。

    “别介,您可别自称下官,我可没您这样的下官,受不起!”连子宁嘿然一笑,声音已经是变得冰冷:“黎材,本是山东布政使司兖州府人氏,十七岁时随家迁至奴儿干都司松花江将军辖地喜申卫地面乞勒尼卫,家中有地百亩,颇为富足。后乱兵起,迁至喜申卫左近。正德五十二年二月十三,被总办衙门看中,遴选为总办衙门司法局局正,专管喜申卫周边十余万百姓刑名之事。”

    “正德五十二年二月十七,断案潘韩两家房产纠纷之案,收受贿赂二十五两,珍珠一枚,偏袒韩某,明目张胆。”

    “正德五十二年二月十九,有汪某杀人案,收受贿赂二十两,吃酒宴三顿,将汪某无罪释放。”

    “二月二十六,垂涎刘某之女,借纵火一案陷害将其下狱,二月二十八,强娶刘某之女。”

    连子宁话音落下,众人都是惊得目瞪口呆,洪朝刈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手下的这员爱将,嘴唇哆哆嗦嗦的,像是得了老年痴呆。他多么希望连子宁这是误查,但是黎材那惊慌失措的脸色和眼神中深深的绝望已经说明了一些。

    “怎么样,黎材黎大人,本官说的,没错儿吧?”连子宁声音冷森森的,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黎材面色如土,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脑袋磕在泥泞中,泥水四溅。

    他嘶声道:“大人饶命,下官再也不敢了,下官再也不敢了!大人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