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脚步声却是从一边传来,连子宁侧头看去,便看到抄手游廊上琥珀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向这边走过来,待她到了近前,连子宁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琥珀极守妇道,可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来前院儿。

    “妾身放心不下老爷。”琥珀微微一笑:“老爷出来了这么久也没动静儿,也没着人回去说一声,妾身便过来瞧瞧。饭菜已经做好了,老爷要用膳了么?”

    “唉,是我的疏忽。”连子宁叹了口气,握住琥珀的手,拉着他进了屋:“有桩事要与你说。”

    进了屋,连子宁便是把事情的原委和自己的打算向她说了一遍,令他想不到的是,琥珀听完之后,却是出奇的平静,只是微微笑着瞧着他,脸上有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看到她这种表现,连子宁反而是很有些瞠目结舌:“怎么,你,就没什么说的?”

    在他的感觉中,琥珀总应该有些反应的,什么反应他无法具体的说出来,但是这样也未免太平静了些。

    琥珀却是微笑,摸着连子宁的脸,轻声道:“你是我的夫君,我的男人,你能够昼夜奔驰,为了心爱的女人不惜前往险地,我心里很快活父。做你的女人,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你的决定已经下了,妾身无法改变,也不会改变,唯有在家中日日祈福而已。若是当真出了什么变故,妾身,也唯死而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很幸福,还带着丝丝的淡然,但是那话中的含义,却是沉甸甸的,让连子宁心中也是不由得为之激荡。

    “净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放心吧,此行很安全,不会有事儿的!”连子宁微微一笑,伸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儿:“你夫君我可是个很惜命的人。”

    “嗯,我等你回来。”琥珀伸手揽住了连子宁的腰肢,把头深深的埋在了他的怀里。

    连子宁也是伸出双臂环着她,两个人耳鬓厮磨,享受着这难得一次的温情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琥珀轻轻地推开他,替连子宁整整衣衫:“夫君,该去忙正事了。”

    她总是如此的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嗯。”连子宁应了一声,道:“粮仓和内孥的银钱,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且记住,这是你的权力。”

    琥珀重重的点头。

    连子宁洒然摆手,大步离去。

    琥珀看着他的背影,眼圈渐渐的红了,等到连子宁的身影转过门廊,消失不见,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涔涔而下。

    那一层坚强,不过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而善意的伪装而已,看到爱人以身赴险,又如何能不担心?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武毅军所有的军政大员,在镇远府的所有指挥使外加政事这边的洪朝刈,都是被召集而来,在会议室中集合。

    他们一个个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见连子宁大步走进来,连子宁站定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本官有事,需要离开镇远府一段时日,长则两个月,短则一个月,定然归来,各位各安其分,无需多念。军事之上,熊廷弼和杨沪生二人主持,有何事商议着来便可。至于政事,洪朝刈一力主持。”

    说完,停都不停,直接便是又走了出去。

    众人还没回过神儿来呢,都是面面相觑。

    半个时辰以后,连子宁已经是被百余名龙枪骑兵簇拥着出了镇远府南门,向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站在城门口相送的,唯有李铁一人而已。

    他面色凝重,连子宁临走之前的那一句话在心中不断的回荡着:“盯好所有人,一刻不得放松,若是发现谁有什么异样举动,立刻斩杀!”

    第五九八章 糜烂

    辽北将军辖地,嘉河卫,孙塘镇。

    这里乃是整个嘉河卫的最南端,再往南,隔着一条不宽的河,就是五屯河卫了。

    就像是中国大部分村镇名字的由来一样,这座总人口其实才刚刚千余人还比不过关内一个大一点儿的村子的小镇,其主要构成,乃是以孙姓为主。但凡是这样的单姓村镇,自然也是要单纯一些,他们在连亘的丘陵之中开辟出来一片适合耕垦居住的土地,周围拉了篱笆,建了房子,在缓坡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聚落。从此之后便是自己把自己圈在了这方周围不足十里的小天地内,耕稼生息,最多打打鱼,去林中设个陷阱打个野兽来作为生活的调节而已。

    就此终老。

    但是这会儿,这个安乐闲适的小村子,早就已经变了样子。

    在坐北面南的广袤缓坡之上,那个镇子还在,但是早就已经是成了断壁残垣,乌黑一片,显然这里曾经是遭受过祝融的无情侵袭,而若是细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里面还有不少已经是变成了焦黑的尸骨,其中很是不少一个个蜷缩着,就像是在母胎之中的形态一般,显然是活生生给烧死的。

    当初女真人入侵嘉河卫,自然也是打到了这里,屠刀落下,全镇上下,除了二百余精壮男子被掳为奴隶之外,余者无一幸免,尽数被驱赶进火场,生生烧死。

    而在镇子西边儿不远处,则是一片好大的军营,绵亘足足有四五里之多,几乎占满了半面山坡,大营周围栅栏林立,但是却是可以看得出来,栅栏都是稀稀疏疏的,显然是搭建的时候草草而未出力,而外面甚至连壕沟都没有挖掘。

    就算是临时营地也没有这么简陋的,那就只有两个解释了——要么是这支军队军心军纪已经是涣散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要么就是他们根本不把自己的敌人当回事儿,完全没放在眼里。

    而大营之中无数白色大旗随风飘扬,女真建国号曰金国,尚白,而大明尚朱赤之色,再看看军营中不时走动的一队队士兵,军容整齐,神色彪悍,武器精良,显然这里驻扎的女真人乃是相当的精锐,那就只有第二个解释了。

    大营之中军帐无数,至少也是有上千之多,按照女真人一个营帐十五人的规格,驻扎在此地的军兵至少也是数万之数,规模算是相当庞大了。而在其中还有为数相当多的马厩,骏马的嘶鸣不断传来,显然其中有着相当一部分的骑兵存在。

    中军大帐,周围清出一片空地,刁斗森严,不时的有一队卫士巡伺而过。

    而在中军大帐之中,此时也正有一段对话在展开着。

    帐中很是素净,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不过是十来张椅子,一张大案,一个吃饭用的小几和蒲团而已。

    一个面色稳重,长相普通的年轻人坐在首位之上,他穿了一件儿女真式样的皮坎肩儿,毛皮外翻着,大皮帽子放在手边,脚底下蹬着军靴,这会儿正斜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微笑,倾听着下面一个人说什么。

    此人正是这支女真大军的灵魂人物,昔日海西三杰唯一的一个幸存者,女真万户,阿敏。

    比之当初从镇远府下率领大军遁走,他似乎变得更成熟稳重了些,整个人的气质,就如同是一座座绵延厚重,连根不绝的丘陵一般,并不高峻,但是却是又难以言语的厚重踏实的感觉,似乎所有的困难,都不曾被他放在眼里,所有的凌厉,也休想漫过他厚重的身躯。

    而他下手的客位上,坐着的却是两个和这处大营格格不入的人。之所以这般说,是因为他们两个,乃是不折不扣的汉人的面相,打扮也是一般,穿着厚重的棉袄,带着棉帽子。

    若是说女真大营中出现汉人,这不奇怪,女真人自从入侵嘉河卫以来,不断的杀戮,掠夺汉民为奴,别的不说,这会儿外头的大营之中,就有少说三万的汉人奴兵。这些乃是不折不扣的炮灰儿,打仗的时候冲锋在前,抵挡对手的火力,撤退的时候是可以用来舍弃的棋子,至于平时,则是兼着苦力的身份,安营扎帐,逢山开路,遇水填桥,里面的女人还可以供给军士做泄欲之用。

    但是这两个人,却是明显不是奴兵的低贱身份,相反,看样子,阿敏对他们两个还是相当的礼遇优待。

    那坐在左手边的汉子大约四十来岁,一脸的憨厚黝黑,脸上的皱纹深的如同刀刻一般,一眼就能看出来乃是那等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儿的庄稼汉子,只是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中精芒时而蹴呼一闪而过,凌厉而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