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他懂,哈不出也懂。

    哈不出摇摇头,嘿然一笑:“咱们现在终归是盟友,趁机打你的主意,本汗还没那么下作。本汗之所以出兵两万,是稳妥起见,万一出了差错,也不能把大军全都陷进去。”

    他这一次说的倒是实话,现在的局势,对阿敏和对哈不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最新得到的情报,连子宁北线大军已经渡过了都鲁河,兵锋直指屯河卫,一旦攻下了屯河卫,则百里之外,就是阿里者卫,两者之间,一马平川,再无阻拦。而南线大军则是攻下了兀者脱温所,中路大军则是攻下了灵鹤堡,三路大军三面包夹,十路埋伏,对阿里者卫呈现出包围之态势。对于阿敏来说,已经是给逼到了悬崖边儿上,再不主动反应,就等着武毅军三路大军逼近合围,将之全歼吧!

    哈不出则不同,福余卫大军和武毅军之间还有女真人中间隔着,缓冲的余地很大,再者说了,至不济他还能退回脑温江畔的福余卫老营,那边可是武毅军鞭长莫及之所。

    所以哈不出现在第一是求稳,莫要损失太大兵力,第二才是获得战果。

    两人的处境不同,想法和行为自然就不同。

    当然,偷袭阿里者卫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和阿敏之间也是尔虞我诈,谁也说不清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这会儿和和气气,待会儿说不得就得捅刀子下黑手。

    “我不是信不过大汗,只是这等事儿,终归是你我心里都稳妥些才好。”阿敏微微一笑:“小侄这儿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哈不出眉头微微一皱:“你说。”

    阿敏说的毕竟乃是实情,换位思考一下,哈不出觉得自己也是会心里忐忑不安的。

    “小侄听闻大汗有幼子名曰乌兰巴日,虽然年纪轻轻,却是勇武善战,曾经独自一人射杀一头猛虎,堪称是草原勇士,小侄当初闻听之后,也是感叹,无愧是大汗之后,白银家族的后裔,果真乃是天之骄子,受上天之垂怜钟爱。小侄心中早就仰慕无已,却终不得见。”

    阿敏笑眯眯道:“不若让乌兰巴日王子来小侄营中玩耍两日,小侄定然盛情款待,定不让乌兰巴日王子败兴就是。大汗您看如何?”

    乌兰巴日勇武之名是有些的,不过也没多少人知道,至于射杀猛虎,那就更是阿敏为了给对方脸上贴金而胡诌的了。

    只不过这话中真假不必太过在意,主要是其中包含的含义。

    哈不出听了之后,霍然而起,勃然大怒,由于暴怒,以至于那胡须都是根根直戳了起来,眉毛胡子颤抖着,指着阿敏怒道:“你要让我儿为质?”

    阿敏话中的意思,分明便是咱俩要合作,可是我又不相信你,那怎么办呢?这样吧,你把你儿子送过来当人质,只要是你不主动进攻我,我就不杀他。如果你招惹我,那这事儿可就难说了……

    无论话说的再怎么好听,里面的意思是变不了的。

    这个条件,哈不出当然是无法接受。

    在双方的合作中,他是强势一方,是主动一方,哪有强势一方把自己王子送到那边儿当人质的?换一换还差不多。

    哈不出断然拒绝:“阿敏,你这是做梦,想要我儿为质?痴心妄想!”

    “小侄知道这个要求是有些过分,可是大汗,您好歹也得给我们个挡箭牌不是?”

    阿敏苦笑道,把姿态放的极低。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阿敏已经是这般示弱了,哈不出还真是说不出什么狠话出来,只是冷哼一声,再次强调了一遍:“别做梦了。”

    毕竟双方都需要合作,谁也不敢先说决裂的话。

    “若是乌兰巴日王子不成,那要不就换个人?”阿敏眼珠子一转,小心翼翼道:“小侄听闻大汗座下军师梁先生智计无双,一步三策,心中也是仰慕已久,不若让梁先生来我营中,小侄定设宴款待,好好与梁先生把酒言欢一番。”

    “你仰慕的人还真不少!”哈不出冷哼一声,这一次倒是没有断然拒绝,而是沉吟起来。

    阿敏一看有门儿,赶紧趁热打铁道:“大汗您想想,小侄现在自身难保,怎敢胡乱行事?只要是咱们攻下鹧鸪镇,平安归来,两军相安无事,小侄定然把梁先生毫发无伤的亲自送到您的大营之外,又何须担心什么?小侄在此立誓,若是在我营中梁先生伤了分毫,阿敏甘愿抵命!”

    哈不出眯着眼睛看着阿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阿敏也是觉得自己心里越来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哈不出方自开口道:“好,本汗便答应你!”

    阿敏长长的舒了口气,只觉得心里顿时是为之一轻,似是一块儿大石被挪开了一般,整个人爽利的不行。他微微攥紧了拳头,心里一个声音在回荡:“成了!”

    其实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乌兰巴日,而是梁砚秋。

    乌兰巴日身为哈不出大汗的王子,若是被送到女真营中为质子,那对整个福余卫来说,都是一件极为屈辱的事情,是以他断定,哈不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于是在被拒绝之后,阿敏便是顺势抛出了梁砚秋这个备选的选项,在谈判的技巧之中,如果你一开始开出一个不怎么合理的要求,被对方断然拒绝的话,再顺势提出一个略合理些,也更容易被对方接受的要求,那么通常对方要拒绝起来就会变得相当难——因为这不但是人们心里本能的反应,心里会过意不去,而且连续拒绝对方的要求,并且是在对方主动妥协的情况下拒绝,那么就会被认为是缺乏谈判诚意的一种表现。所以不出阿敏所料的,哈不出答应了。

    对于阿敏来说,梁砚秋甚至比乌兰巴日更适合作为人质,乌兰巴日虽说是个王子,但是一无军队,二无势力,三无地盘儿,四无人脉,他仅仅是身份尊贵而已。真若是出了什么问题,绝大利益当前,说不定还真会被福余卫的一干上层放弃。

    而梁砚秋不同。他是福余卫的军师,是哈不出的智囊,是汉民的领袖,是板升城主,对于福余卫来说,绝对是比一个王子要重要的多。

    而哈不出之所以会答应阿敏的条件,除了确信自己是不会主动进攻女真人这个先决条件以外,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则是他的本心。在他心里,梁砚秋终归不是自己人,终归不如自己的儿子亲,五指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

    这些想法,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但是却是会影响着他的举动和思维。

    两人谈妥了这大方向上的问题,便又是把下面的一些合作的具体事项商谈了一下,基本上全部打成了共识。

    到了这一步,所需要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了,等待探子们传来的消息,然后把信息一整合,就可以发动了。

    各自回营,待回到兀者后卫,哈不出回了自己的住处,喝了杯茶,沉吟片刻,便是吩咐下人道:“去把梁砚秋请来。”

    “是!”

    那下人应允了一声,自出去传令。

    少顷,梁砚秋推门而入,见了哈不出便是抱拳笑道:“恭喜大汗,贺喜大汗,这一次联合女真共击武毅军,那武毅军连子宁小儿死无葬身之日,再不远亦!”

    哈不出微微一愕:“军师怎地知道我和阿敏伟未曾谈崩了?”

    梁砚秋微微一笑:“若是谈崩了,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只有谈成了,才须得这般细细推敲琢磨,一个多时辰放在回来。”

    “军师当真是神机妙算,对了,有个事儿得叫军师得知。”哈不出道:“这一次咱们出两万兵力,留了三万兵在兀者后卫,阿敏则是给逼急了,全部骑兵出动,只留下那些汉狗子奴才。他生怕咱们出兵打他,是以要咱们这边儿派个人质过去,点名了要你。”

    “什么,要我为人质?”梁砚秋脸色不由得一白,心里一哆嗦,赶紧问道:“那大汗您答应了没有?”

    他眼中满是期待,只是盼着哈不出说出那个‘不’字,只是心里却是有一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果然,哈不出嘿然一笑:“我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危险,咱们是绝对不会主动进攻女真人的,你且去那里呆两天。阿敏允诺定然好吃好喝的招待你,待若上宾,哈哈,咱们这儿连上等货色的女子都见不到几个,你去了那边,尽情享用便是,哈哈,这一次可是有福了!”

    为了减轻梁砚秋心中的抵触感,他还半开了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