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春一愣:“进项?什么进项?”

    他想了半天,忽的一拍脑袋,暗骂一声:“瞧我这记性,怎么把那茬儿给忘了?”

    闻听连子宁赶来的消息,石大柱、阿济格、赫连豹、董老虎、秦立人等一干大将都赶了过来,各人形容各不相同。阿济格和赫连豹自入武毅军来第一战便是如此大胜,心中高兴,便也露在脸上,情绪很是高涨,喜气洋洋。董老虎和秦立人这一次都是属下损失颇为惨重,但是却都是证明了自己,算是长舒了一口恶气,不过他们都是降将出身,低调惯了的,兼之城府颇深,脸上无悲无喜的,似是什么也没发生。

    石大柱却是满脸的疲惫之色,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脸上满是惭然和羞愧。

    他不顾地上尽是被鲜血浸软的泥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道:“大人,标下指挥不力,反应迟缓,放跑了哈不出,辜负了大人的信任器重,请大人责罚!”

    场中顿时寂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石大柱的脸上转了转,然后便落在了连子宁身上。

    这等场面他们还从未见过,他们心里都清楚,石大柱乃是连子宁最为亲近信任的人之一。若是换做赵南金这等辰字所里出来的老兄弟,说不定便上去求情了,不过这几位和石大柱关系都只是一般,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

    王大春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动。

    连子宁瞧着石大柱,忽的哈哈一笑,把他从地上搀起来:“你是有过错,这说的没错儿,不过你可知道,放跑了哈不出,就未必不是大功一件!”

    这番话,说的大伙儿都愣住了,石大柱心里感动,以为这是大人故意在袒护自己。

    “你第一次指挥这等大的战事,能做到这等程度,已经殊为不易,不过么……”连子宁话锋一转:“犯了错,便是要罚,本官罚你三个月的俸禄军饷!有什么异议么?”

    “标下多谢大人。”石大柱一怔,赶紧跪地磕头。

    这等惩罚,跟没有也没什么两样儿,心里对连子宁就更是感激。

    “起来吧,起来吧。”连子宁哈哈一笑,踢了他一脚,道:“交给你的差事办的怎么样了?”

    他方才就已经着人通知石大柱统计战损及俘虏情况。

    “已经统计出来了。”石大柱赶紧道:“此一战,咱们战死兄弟一共八千四百三十七,其中骑兵三个军一共战死四千三百二十人,亲兵营战死六百九十三人,第十二卫步卒三千四百二十四人。另有受伤者五千余,海西女真战死七千三百,俘虏两千余,余者逃逸。福余卫蒙古战死八千余,俘虏七千余,仅一部不过数百人随同哈不出逃窜。”

    他瞧了董老虎一眼,补充了一句:“董大人所部正在追击女真残余,尚无法统计。之前拦截那一战,董大人所部战死两千三百一十七人,受伤八百四十九人,鞑子联军战死四千四百九十人,受伤六千余人,伤者尽皆被我军俘虏。”

    “战死的兄弟。”连子宁深深吸了口气,对石大柱道:“咱们已经有了成规,战死的兄弟,便是按过去的规格处理,不得怠慢,重伤的兄弟,也是一般,询问去向。所有轻伤的,赏银加倍,抓紧时间医治。这事儿,你和王大春一体办。”

    两人赶紧应是。

    “至于这些尸体,都烧了吧,这会儿天气转热,若是处置不当,难免瘟疫一场。”连子宁吩咐道。

    第六八一章 向谁下手?

    “是!”自有人赶紧去安排。

    然后连子宁便不再说话,只是带着大伙儿四处转悠,也不说如何安顿俘虏,大伙儿心里都是纳闷儿,却不敢问。

    士卒们得了命令,纷纷拖着尸体,向着不远处走去,那里已经清理出来一片空地,上面堆了高高的柴火垛,上面已经是堆了不少尸体。尸体的数目还在不断增加着,一些士卒站在尸堆儿边儿上,手持火把,面色难看。

    这些尸体,自然都是海西女真和福余卫蒙古士卒的尸体,武毅军战死的士卒,早就已经是收敛起来,用苇席裹了,装在了简易的棺材里面——连子宁绝对不容许自己的弟兄埋骨荒野,这些薄馆只是暂时存放,稍后会运回镇远府,然后在镇远府中,装入上等厚重大木做成的棺材中,一起下葬。连子宁会带着所有武毅军将士,一起为他们送行!

    连子宁等人转了一圈儿下来,时间也不早了,天际黑云越发的低沉,眼看一场大雨就要下来了。

    在远处堆起了一个巨大的尸堆儿,足足有十几米高,占地面积很是广阔,远远地看上去就是让人渗得慌。

    士卒们往尸堆儿上浇上火油,扔上一些破烂的帐篷等零头碎脑的东西,然后便是把火堆往上头一扔。

    火油蹭上了火星儿,立刻便是熊熊的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便是全部蔓延开来,少顷,那些尸体里面的油给烧出来,本身也成了可燃物。

    越烧越是显赫,最后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之味儿。

    众人都是面色不好看。

    “走吧。”连子宁吁了口气,瞧了这几位大将一眼:“去本官大帐议事。”

    梁王识趣儿的告辞道:“武毅伯,本王有些胸闷,出去转转。”

    “殿下请自便,不过小心安全。”连子宁扭头对石大柱道:“拨一百个龙枪骑兵护卫殿下。”

    梁王笑道:“有劳了。”

    连子宁饶有深意道:“殿下之禁军侍卫,因下官疏忽而死,殿下的安全,下官自然是责无旁贷。”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细雨如织。

    连子宁站在大帐门口,手轻轻在风中捞了一把,雨丝打在手上,有种沁骨的凉。

    要说起这个小镇当真是命途多舛,先是被白莲教一番洗劫之后给一把火几乎烧成了废墟,然后连子宁把废墟拆的七七八八,在上面建造了大营和行宫。今日一战,行宫被焚毁,大营也是在双方的拉锯战中受损严重。于是这会儿,这片不知道埋葬了多少人献血,埋葬了多少人尸骨的地面上,又是扎起了无数的白色帐篷,一顶顶连绵十四五里之多,看上去浩然广大。

    这会儿雨已经笼罩了下来,天地间都是一片雾蒙蒙,阴沉沉的。

    连子宁回过身来,瞧着正襟危坐的几位将军以及那数十位指挥使、千户级别的高级军官,忽然开口道:“今日之战,以及数日前那场拦截大战,咱们一共伤亡一万七千余,至少也要一万四千的弟兄,再也回不到的武毅军中了!相当于一个步兵军没了。这是咱们武毅军前所未有之巨大损失!”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凌厉起来,帐中所有人几乎都低下了头,不敢接触到连子宁的视线。

    正如连子宁所说,武毅军连战连捷,已经习惯了以少量的牺牲来换取胜利,实在是从未伤亡过这么多!

    正当他们以为连子宁要大发雷霆,一番训斥甚至是惩戒的时候,连子宁却是话锋一转,微微一笑:“但是,本官很高兴,很欣慰!”

    大伙儿都愣了,齐刷刷的抬头瞧着连子宁。

    “因为,这一次大战,是不同于过去所有咱们的胜利的!过去要么是守城,要么是偷袭,这一次,却是野战!是实打实的野战,是咱们跟女真人,跟蒙古人,这北地两大最强的骑兵集群,进行的硬碰硬的较量!”连子宁大步走会自己的座位,拳头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眼神如鹰一般锐利,缓缓说道:“而现在,是咱们赢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咱们武毅军,已经是足以和天底下任何一支军队,在任何环境下都足以抗衡的强军!天下强军!这才是,这一战的意义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