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街边的树木渐渐泛黄,黄绿相间的树叶悠悠飘落,飘在石板的铺就的地面。

    热闹的城池里,来往的人和妖混杂走在一起,他们脚步无情地踩过落叶,但是鲜少有人会在叶子上留下脚印。

    天气的寒凉并不能带走来往生灵心中那份的火热。

    “听说了吗?群妖宴上,炽陛下看上了凤凰一族的一只金凤凰,据说那只小凤凰还没成年呢!”

    “真的吗?我也想被陛下看上。”

    “别想了,我们这些只能在这云川城等宴会结束,在地上远远地看他们一眼罢了。”

    “要实力没实力,要身份没身份,陛下能看上你就奇了怪了。”

    “只怪当初陛下一统妖族时我没有跟着,现在好后悔……看看那虎族,现在可真是威风……”

    街上的所有人都在谈论一件事——正在云川城外流波山上举办的群妖宴。

    他们无法参与,只能在城里等着宴会结束时所有大妖被飞鹰骑带离流波山的刹那瞬间。

    飞鹰骑是妖王的空中护卫队,它们受妖王的指令,带那些参加宴会的妖族回到领地。

    届时,上千只飞鹰相继腾空,每一只身上都载着一个大妖。

    以速度著称的飞鹰族,身躯庞大,翼展上百寸,可日行千里,迅捷无比。

    在如此速度下,身处城中的人们仅仅能看到飞鹰们的如流星般的残影罢了。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前仆后继地等待着。

    热闹的讨论下,一个面容普通的女子站在树木的阴影之中,她眉眼冷淡,与城中众人格格不入。

    若不是那双冰蓝的眼眸太过夺目,怕是无人能注意到她。

    她拦住过路的人,问道:“你对草木系的妖怎么看?”

    那人起初看见她的眼睛愣了一下,而后笑道:“那么弱的妖能怎么看?”

    女子无言,直接消失在原地。

    回话的人见怪不怪地继续自己该走的路。

    一间普通的客栈中,突然出现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

    客栈中的人看见她纷纷无视。

    在他们眼中,普通和朴素在一个妖的身上,是弱小没有背景的象征。这种妖怪在妖族有很多,随处可见,自然没有人在意。

    女子与小二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伸出一双与那张脸完全不符的手。

    那手修长漂亮又异常白皙,好似莹玉。

    法决施展下,女子的样貌逐渐变化,露出一张极美的脸。

    那是一种清若幽兰,冷若琉璃的美。

    “她”的装饰随之出现变化。

    淡色丝带缠于发间,蓝色的蝶花簪飞舞,朴素的衣服变得繁复华丽,宝石金饰一一出现,闪动着炫彩的光芒。

    但是这复杂的衣服依然无法压下“她”周身自带的冷清之气,反而更与“她”相称。

    这是月灵曦的样貌。

    但这不是月灵曦本人。

    沐云昭被那黑气吞噬之后就来到了这里,早在进入之时他就辨认出自己所在何处。

    他发现自己被禁锢在“月灵曦”的体内。

    他每天能清楚的看到月灵曦在做什么,也有着和月灵曦同样的触感,但是他不能控制自己。

    就像是以第一视角观看一部电影,还是那种vvvip的沉浸式体验。

    而且他知道,这是月灵曦的壳子,但是真正用的人其实是他沐云昭本人——或者说是以前的自己。

    月灵曦出门从不会伪装,但是沐云昭会。

    这个时间点正是月灵曦刚出现没多久,他为了尽快完成任务,直接占用了这个壳子。

    但是月灵曦实在特殊,他在壳子里被同化的程度很高。

    如今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所做之事,沐云昭突然觉得这个幻境还不错。

    他算了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件。

    现在的炽刚即位,妖族护法们都还是幼崽,灵界也未出现。

    一切都需要重新开始。

    说起来,他当年因为被同化严重,做起来还真的挺不容易的,还好云沐出现了……

    只是片刻的恍惚,沐云昭发现自己又换了一个地方。

    这里是人们讨论的流波山。

    沐云昭想,这景色真不错,不愧是炽选的地盘。

    眼前的景色掠过。

    拖着长裙的月灵曦轻点绿草青青的地面,一步就飘出了极远的距离。

    看着与城中完全不同的景色,他随手折下一根柳枝。

    娇嫩的柳枝尚带着初生的青翠,那枝条在他手中像是有意识般轻轻靠近他的脸颊。

    但是半路被拦了下来。

    一块薄纱挡住了它的细叶。

    叶子前端正好顶在了面纱的图案上。

    小小的水蓝色月桂叶绣在纯白的面纱上,看起来优雅而神秘。

    很显然,月灵曦并不希望叶子能够碰到他。

    柳叶缩了缩身子,将自己撤了回去。

    “你就是那人新创造出来的灵界界主,月灵曦?”

    人未到,声先至。

    低沉的男声再他身后响起。

    月灵曦转身。

    金色与白色相交的身影出现,这般耀眼的颜色是树木丛生的青山间最璀璨的存在。

    炽扫一眼月灵曦就将视线放在了那柳枝上:“嗯?你这能力不愧是专门为灵界塑造的,不过是碰了它一下就开了灵智。”

    月灵曦表情淡淡,他手下一转,将那树枝插在地上。

    而后他再次问起了那个问题:“你对草木系的妖如何看?”

    炽安静地看着月灵曦的一系列动作,此时他才说道:“身为妖族之王,本王自然对所有的妖一视同仁。”

    但是他所有的下属都是兽类妖怪。

    月灵曦嘴唇微动。

    “因为规则限制,本王无法多加干预。”炽指着天,意有所指,“一切都是那位的选择,天道大势所趋而已。”

    “总不能单分出一个器灵界,里面都是各种武器吧?”

    月灵曦不语,其实他是有这个打算的。

    器灵与妖并不相容。

    灵界的出现本意就是想为器灵们提供安身之所。

    在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的炽笑了笑:“自神魔消失后,这片大陆所生器灵有多少,我想你比我还清楚。”

    器灵成型不易。

    十年铸器,百年铸成。

    不仅如此,还需要历任使用者的精心培养,千年才可得灵智。

    炽说:“如此稀少的器灵无法自成一界,必须要有其他种族和它们共存。”

    “自神魔经过最终一站离开大陆后,天道已经没有能力再创造一个种族,大陆现今的族群中,人族明显不在选择范围内,只有我妖族能为你提供便利。但是兽类妖族天生领地性强,难以与它们共存,草木系妖灵是最好的选择。”

    已是一族之王的大妖为刚出生的另一个小伙伴解释着大陆的形势。

    从始至终,月灵曦一言不发。

    但是他那双夺目的蓝眸在炽的诉说下黯淡了几分。

    莫名地感知到他的情绪的炽说:“有些事不要看表面,你只要永远相信本体就够了。”

    思考许久,月灵曦认真地说道:“我想试试。”

    炽不明眨眼:“嗯?”

    其实他想说若是搞不定就让本体上,但是看这小伙伴的反应好像没有理解他的潜在意思啊。

    月灵曦说:“我想见见那些器灵。”

    “啊?哈哈哈哈……”炽怔了一下,放声大笑,眼角泛出了几滴泪。

    他们不愧是一个人分出来的,不管表面如何,这内里不撞南墙心不死的特质真是一点都不少。

    笑够了,他擦擦眼睛鼓励道:“有想法去试一试也无妨,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对了,器灵们现在可都在自己的主人手上,我妖族的倒是能让你看一看。”

    将月灵曦拐骗到自己身边后,炽直接把人带到了群妖宴上。

    “本王刚刚去迎接一位朋友,各位久等了。”

    席上众妖纷纷侧目。

    他们从未见过能让炽这般介绍之人。

    只见离去许久的妖王身侧站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她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地面对着满座大妖的打量。

    那静静毫无波动的眸子,只要轻瞥一眼,就让人感到无尽的危险。

    实力稍弱些的,直接被那不经意间散发的气势摄住了。

    大妖们暗暗心惊。

    妖王的朋友,果然不简单!

    但是在妖族混战那些年却从未听炽说过此人,也从未让此人出现……

    有些心思重的妖族开始思维发散,脑补出了n个炽的“险恶用意”。

    他们对炽更加敬畏了。

    炽拍手,将众妖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本王这位朋友不善言辞,现在由本王给各位介绍一下。”与月灵曦初见他就摸清了他的性格,知道他不会主动打招呼,炽体贴地介绍,“她姓月名灵曦,本体是颗月桂树。这可是我们妖族为数不多的草木系大妖,你们可不能欺负她。”

    鉴于发音问题,男他和女她并不相同。

    月灵曦眼眸闪了闪,他很想纠正自己是男的。

    但是看着那么多妖,他放弃了。

    反正当初忘记调性别了,现在被误会就误会吧。

    炽大概也没想到本体会犯这么个错误,自然地忽略了身边人的气息变化。

    只是经此一事,本是妖族展现实力、划分地盘,各部族交流的群妖宴,变了个味道。

    他们谈着谈着就会将视线放到与炽同坐一席的月灵曦身上。

    无他。

    在月灵曦来之后,炽直接将自己原先的座位拍成碎末,当场换了一个更大更宽的王座。

    面前的桌子也被极有眼色的侍从换了个更大的。

    和妖王同坐,这是何等的尊荣!

    这次人们不仅猜测月灵曦的实力了,更是猜测他是什么身份竟能与一族之王坐在一起。

    实际上,被所有妖注视的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咬着耳朵。

    炽侧身靠近月灵曦说道:“你看到那些器灵了吗?”

    月灵曦点头。

    他不只看到了,还看到了炽无法看到的东西。

    那些器灵的灵气在减弱!

    如果放任下去,不过万年,它们就会从带着灵智的灵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大陆不适合器灵们的生存,必须要有专门的地域为它们提供安身之所。

    灵界的建立刻不容缓。

    但也正如炽说的那样,一界的建立并不容易。

    区区几千器灵,根本维持不了世界的运转,世界灵力的运行更是无法恒定。

    炽往嘴里丢了个葡萄,漫不经心地说:“如果哪天你想通了就去南方的天穹大森林吧,所有草木系的妖都在那里。”

    他早就为新伙伴铺完了路。

    至于怎么走,全看月灵曦的选择。

    撩起一缕头发,炽眯着金眸说:“我们一个是妖族之王,一个是未来的灵界之主,本体可真忙啊。”

    沐云昭叹气。

    只怪花花世界迷了眼,被某个崽子坑蒙拐骗签了协议。

    “本王的任务是让妖族不再内乱,等你建完灵界,本王也就功成身退了吧。”炽肯定说道。

    “我的是建立新世界,制定新规则。”月灵曦接道。

    “咦?本王以为就弄个世界而已,原来还有一条啊。”炽摸了摸下颌思考,“怪不得天道精华都抽出来了,新规则啊……”

    那可是太难了。

    万物运行皆有规则,天道规则由此而生。

    规则可不是简单的两个字。

    它包括生灵的生长与死亡,气候的霜雪与晴雨,时间的流逝,生物的进化……

    想了想,炽建议:“我说,要不你跑路吧,让本体来。”

    以本体那实力那性格,分分钟搞定。

    月灵曦这样的……和人交流都是个问题,最简单的忽悠人去新世界都有点困难。

    沐云昭:“……”

    他已经来了!

    但是他被月灵曦影响了,他能怎么办!!

    在来之前,他也没想到天道精华这么霸道,一时半会儿根本不能脱离这个状态。

    月灵曦同样无语。

    不想和这个傻子解释太多,他掀开半块面纱抿了口酒。

    “嘶——”

    夸张的声音尽在耳畔。

    炽大力拍了一下桌子。

    所有妖被他这么一下搞得纷纷正大光明地看着他们。

    炽淡定收回手说道:“本王与灵曦有要事相商,你们继续。”

    说完,他拉着月灵曦拉开了原来的座位,徒留那些大妖开始议论。

    桃花林中,突然出现两道身影。

    “这这这!”炽拉着月灵曦有些语无伦次,“你这张脸怎么长这样!”

    他一把拉下那块白色面纱,手里攥着它在原地踱步:“天啊,你出来就戴了个面纱,什么掩饰法术都不做的吗?”

    月灵曦摇头。

    他不明白炽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在大陆行走他当然会隐藏好自己。

    如今只是想见自己的另一个壳子,没必要做多余的修饰。

    而且论容貌,明显是炽更胜他一筹。

    再次直面了美颜冲击的炽恍惚一下又把那面纱给戴了回去:“反正听我的,以后出门遮严实了,然后给自己用个幻术……”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月灵曦都懒得听。

    他在做什么,他自己知道。

    他按着炽说:“天穹大森林。”

    “地图给你,路上别惹事!”炽抛出一块白玉盘法宝,为他指路。

    月灵曦一手接过答道:“多谢。”

    等桃林只剩炽一个人的时候,他感慨:“啧啧啧,虽然是不撞南墙心不死,但也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能帮月灵曦到这了。

    妖族刚刚一统,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无法多加干预。

    “不知道这个性格,能不能顺利完成啊……”

    轻叹一声,炽闪身回到群妖宴上继续与众妖谈笑风生。

    ……

    沐云昭扶额,对月灵曦处理事情的方法彻底无语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到了云川城的传送阵。

    当时的月灵曦用幻术将自己隐藏起来与其他人一同踏入前往花泉城的传送阵。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在花泉城的城门前,拿出身份玉牌登记时都是非常顺利的。

    这时从城内跑过来一辆豪华的黑金马车。

    从随行守卫的修为和马车的豪华程度来看,他们的地位绝对不低。

    所以当城门卫兵没有拦住他们询问身份而是让他们直接出去时,月灵曦都觉得无比正常。

    但是意外往往都在不经意间发生。

    那个马车在路过他的时候,那白马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冲他奔来。

    没有想象中的有人将马制伏解救女子的情景。

    因为白马在离了近时速度降了下来,明显没有恶意,最后它神奇地停在了月灵曦身前,然后直接低头蹭了蹭他的头。

    月灵曦惊了。

    守卫们也惊了。

    因为突发情况,从马车出来的人也惊了。

    这可是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的烈马——烟波醉月。

    因它身上的花纹似袅袅青烟盘旋,满身呈雪白之色而得名。

    但是在美丽优雅的名字后是脾性极烈难以驯服的性格,非修道者不可驭。

    “这位姑娘,我这马可不会亲近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马车上下来的青衣公子在惊愕一瞬之后,笑着对月灵曦说,“既然姑娘能得马亲近,那必然是与在下有缘。”

    本以为是普普通通的交个朋友,那人却又言:“在下今日出门之前曾卜过一卦,是红鸾星移、桃花盛开的卦象。今日正好日子也不错,我们不如定下婚约吧。”

    暗自围观的人:!!

    月灵曦摸了下烟波醉月,和他说:“你卜卦能力不错,但是这对象并非是我。你若不想自己姻缘断去,还是早些出发吧。”

    白马乖巧地任他抚摸,间或用头蹭蹭他,一人一马很是亲昵。

    乔泽没有放弃:“原来姑娘也善占卜之术,岂不正与在下相配?”

    他本不是这般斤斤计较之人,但是自从学了卜卦之道,他们讲的便是顺应天命。

    乔泽在知道自己会遇到命定之人时就马不停蹄地离开家门,在发现烟波醉月的异常后,就认定了月灵曦。

    一切看起来不可思议又那么巧合。

    这却更让他坚信月灵曦就是那个人的想法。

    毕竟天决定的事情,经常会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出现。

    乔泽是这样想的,而有人不是这样想。

    一个穿着与众不同的侍从出现在他们之间,对乔泽说道:“少爷,这女子既没有修为也没有出色的相貌,怎能与您相配?”

    “你放心,父亲不会介意的。”

    “可是——”

    “好了,我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变的。”乔泽抬手打断。

    他看向月灵曦温和地说:“姑娘,能否与在下回府商议婚事?”

    月灵曦沉默一会儿,说道:“我并没有答应你。”

    而且再耽误下去,这小少爷的姻缘真就断了。

    断人姻缘,有违天地规则,所行后果会在另一方面给补回来。

    不想牵扯进来的月灵曦伸手一指:“你往这个方向走,不出三里定然能找到你的天命之人。论卜卦之术,我师承静姝仙子,如今已出师,目前正在感悟人之道,所以做了伪装。”第一次用这个壳子说这么多话,他有些不习惯,每说一句就顿一下。

    静姝仙子是自己的一个马甲,正好搬出来用用。

    “这……”乔泽见她这么笃定,突然犹豫了。

    静姝仙子是天下卜相师所敬仰之人,在此道上已是登峰造极,从没有人敢谎言论她。

    乔泽突然对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升起敬意。

    能从静姝仙子那里出师,可见这个女子确实强于自己。

    没有人不慕强,他也同样如此。

    “这烟波醉月与我亲近,是因我身上带着它同族的信物。”暗自捏了一个莫须有的信物,月灵曦拿出来给他看。

    乔泽俯首行礼:“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

    “无妨。”

    依旧是冷清的声音,这次在他听来又与之前不同。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的平淡,而是高人的冷傲气魄!

    他想起月灵曦所说的修行,提议道:“若在下打扰了您的修行,不如您先与我上马车离开此处。”

    看着那些听到静姝仙子之名后就议论纷纷的人群,月灵曦点头答应了。

    马车内部一应俱全,有茶水糕点,还有一个侍奉的仆从。

    香炉飘起淡淡的烟雾,氤氲出浅浅的香。

    身为一匹有灵的马,烟波醉月的负载能力也是马中顶峰般的存在。

    月灵曦坐在一侧,透过单向视物的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途径一片密林,有侍卫轻敲木门说道:“少爷,前面躺着一个昏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