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下迅速的擦干净自己,穿好衣裳,在阮女官叫人进来收拾浴桶器具的时候,赵弘已经进了内室,盘腿坐在软榻上,拉过榻几,研好了墨后开始奋笔疾书。

    因着最近无甚大事,小太子进步显著,故而大殿下在两人交流的小册子里留下的话越来越少。

    往往是小太子问上一句,他才会回答一句,从来都是简而又简,像是怕耗费笔墨似的。

    不过这次,大殿下一点都不吝啬墨水,实打实的写了三大页。

    引经据典,抽丝剥茧,痛陈利害,他通过各种方式来告诉另一个自己——

    男女有别,独立自主,不要再搞出这种事情了。

    要脸!

    而在赵弘写的起劲时,窗外传来了季大的声音:“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寻常阮瑶在的时候,季大与赵弘说话常是隔着窗子的,这次也一样,大殿下头也没抬,淡淡开口:“说。”

    “今日早朝后,左谏议大夫方大人与御史孔大人一同拜见陛下,方才离开。”

    赵弘淡淡的“嗯”了一声,看似云淡风轻,可他心里知道,董家之事已被捅破。

    一开始扣下董六郎的是孔陆,但孔陆没有自己出面,毕竟他是武将,即使官位比董六郎高,却也没有审判官吏之权,加上赵弘并不想要暴露行迹,便让孔陆给洵州知府施压,上报朝廷。

    而洵州知府倒也识趣,为官者自有一番避讳在,他很清楚董家势力,又是当朝国丈,自是不能随意招惹,换成旁的官吏自然不敢轻易捅破。

    但大殿下早便查出,洵州知府曾是陈家门生,陈家便是陈贵妃的娘家,在朝中也有势力,与董家多有针对,必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果然,洵州知府没有报到朝廷,反而先写信告知了京都陈家,待得了回信后才重新写了折子,参了董六郎一本。

    这事儿即使皇帝想要压住,可陈家早早得到风声,落井下石可能过于明显,但添油加醋是少不了的,刚刚留在宫中谏言的两位大人必然与陈家过从甚密。

    此事,陈家不用遮遮掩掩,朝堂上本就泾渭分明,加上这次他师出有名,一切合情合理。

    根本不用旁人帮忙,陈家就能早早的找到各种把柄证据,撕开董六郎这个口子,努力地把董家彻底锤的再也不能翻身。

    赵弘要的就是有人替自己下这一刀,也省的他与董皇后之间的母子情分出现裂痕。

    想到这里,大殿下嘴角微翘,勾出一抹不带任何暖意的笑。

    母和子谁都不信的情分,全然没有的东西,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也就只有这宫中成长的人才有这般虚伪的本事吧。

    真情本就是这宫里最不能信的,在权势利益面前,情之一字过于单薄了些。

    但想到这里,赵弘突然眼中带了暖意。

    幸而,他遇到了瑶瑶。

    真好。

    不过等阮瑶进门时,季大早已离开,赵弘迅速把册子合上放到一旁,转而拿起一本书册故作认真的瞧起来。

    这架势,像极了他小时候糊弄太傅时候的模样。

    待阮瑶走近,他才把书本放到一旁,扬起一抹温暖浅笑,轻声道:“瑶瑶。”

    阮女官将暖炉烧的旺了些,而后拿着布巾温声道:“殿下等会儿再用功,先过来,奴婢给殿下把头发擦干些,省的过了寒气。”

    大殿下立刻下了软榻,乖乖走到阮瑶面前的杌子上坐好。

    阮瑶则是搬了个略高些的椅子坐到他身后,用干净布巾细细的擦拭掉赵弘发上水汽。

    其实按着宫中规矩,宫人是万万不敢坐的比主子高的。

    但是无论是赵弘还是阮瑶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对劲,甚至大殿下瞧着桌上铜镜中,映出来自己和阮瑶的脸靠得如此之近,还不自觉地红了耳垂。

    阮瑶却没有发觉,只是细细密密的帮他弄干头发,嘴里轻声道:“马上就是除夕夜了,到时候怕是要有不少祭祀之事,奴婢不能跟殿下一起,殿下要自己警醒些才好。”

    大殿下则是早早就算好日子,祭祀时是轮到他的,不会有什么岔子,现下便点了点头。

    阮瑶换了块布巾,接着道:“上次殿下喜欢看的那个铁树银花,好像除夕夜还会放一次的。”

    大殿下微微低垂眼帘。

    他的母妃庄婕妤还在世时,曾对赵弘说起来过铁树银花的美景,那时候,京城里来了个百戏班子,其中便有人会这等绝技,要在城内展示。

    赵弘还记得,那时候,二皇子和三公主都闹着要去看,自会有人带他们去,赵弘也想去,庄婕妤却从未点过头,甚至都没想过去求一求他的父皇。

    当时小赵弘不明白为什么,庄婕妤笑着告诉他,在宫中,安稳不争才能长久。

    只是最终,一直不争不吵的庄婕妤死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只有赵弘知道自己母妃死的蹊跷,可旁人半点都不在乎。

    直到那时,小赵弘才知道,安稳不争得到的只会是死局,只有争到那个位子才是真正的长久。

    而铁树银花,他没见过,倒是让那小傻子先瞧见了。

    想来,也好。

    另一个自己本就是年幼时的他,如此想来,却像是补上了年少时的遗憾,倒也不错。

    正想着,大殿下突然闻到了淡淡香气,一扭头,就看到阮瑶已经把布巾放下,微微弯腰盯着他好奇道:“殿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刚刚书里写的真有道理。”

    “殿下当真刻苦。”

    赵弘脸不红气不喘:“嗯,我觉得也是。”而后他声音顿了顿,“瑶瑶,你喜欢看铁树银花吗?”

    阮瑶拿起梳子帮他梳发,闻言笑道:“说不上喜不喜欢,就是觉得震撼,奴婢是喜欢热闹的,铁树银花也好,放的烟火也好,奴婢都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