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毁掉他们的,并不是饥荒。

    是魔。

    听到这里,游西雀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她身体微微前倾,困惑地问:“魔?”

    沈绿意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

    路边的死人逐渐多起来。

    阿爹和阿娘终究是看不下去了,他们把仓库里的粮食拿出来,又怕惹来祸端,只能悄悄接济那些受难的人。

    即便如此,这场饥荒无穷无止。

    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绝望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渴死的、饿死的,被杀死的,甚至……还有被掳走吃掉的。

    人心在这个时候疯狂、成魔。

    一开始,谁也没有留意到阿爹的异样。

    只有阿娘,慢慢发现阿爹沉默了起来。

    他常常看着路边的死人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阿娘知道他心里难受,却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劝慰,于是两个人便静静地坐在一起,从早晨到日落。

    沈绿意听见阿爹的哭声。

    这些死人令他痛苦不堪。

    她能明白,玉官镇就那么大,死去的人没准不久前还在跟他们打招呼。

    但她也不明白。

    沈绿意私心觉得,阿爹似乎变得有些奇怪了。

    他太痛苦了。

    痛苦得,就好像死去的是他的手足亲人,是他的左膀右臂。

    可他们兄妹几个都好好活着,阿娘也好好活着。

    阿爹是个好人,可到这个时候,好得却有些古怪了。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不久后,镇上出现了瘟疫。

    这时,阿爹不再去看那些死人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闭门捣鼓着一些东西。

    家里一直有一个除了阿爹自己,任何人都不能踏足的地方。

    那里放着一些,据说是阿爹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听说叫异人什么的。

    这是他们家的禁地,从来没有任何人进去过,包括阿爹自己,以前提起这里,也是冷着脸闭口不言,显然他自己也不怎么喜欢。

    除了老三。

    老三谢迦来到他们家的时候,亲生母亲要改嫁,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不方便,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他的头死死摁在河里,眼看就要把他淹死,碰巧被从隔壁镇卖艺赶路回来的阿爹见到,这才把他救下来。

    听镇上的人说,谢迦的命早就被水鬼拿了,是阿爹把他抢回来,那水鬼迟早要把他带走的。

    他们起初是不信的。

    但两年过去,老三仍然体弱多病。

    更是有一天,他们回家时发现地面湿漉漉的,而病床上的老三,奄奄一息,只留一缕气息。

    任何人看了都说他要死了。

    阿爹沉着脸寻思片刻,忽然咬咬牙,把他带进了那个地方。

    一年后出来,谢迦活了。

    不同的是,他的眼睛——

    变成了一对阴阳瞳。

    阿爹说,三哥是他从老祖宗那借了命救下来的,这对眼睛,是老祖宗顺带送给他的。

    打那之后,谢迦总能看见奇奇怪怪的东西。

    但三哥看得开,有了这双眼睛,不免有人要说他是个怪物,他全然不介意,嬉皮笑脸把人气得头皮发麻,后来别人就懒得说他了。

    就这么一直健健康康又活了十来个年头,等到别人都忘了他几乎死过一回的时候——

    谢迦又病了。

    饥荒出现后,谢迦和阿爹一样,也变得寡言起来。

    但这人不想让亲人难受,总要说些不着调的话嬉皮笑脸逗兄弟姐妹几个高兴。

    谁也没看出来他身体出现了问题。

    可这还不够。

    又一天,阿爹把自己关进屋子里,谢迦闯进去跟阿爹大吵了一架,父子俩险些动起手来,阿娘急急忙忙阻止,随即众人看见,谢迦阴沉着脸死死盯着阿爹,一双阴阳瞳里溢出鲜血,恐怖骇人。

    所有人都愣了。

    谢迦是兄弟姐妹几个里最招人喜欢的。

    这人脾气好,又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嘴巴还能说好话却不让人觉得讨厌。

    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这副模样。

    哪怕他半死不活的时候,也没有见过他浑身冒着寒意,阴森恐怖的样子。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

    更没有人知道父子俩为什么争吵。

    阿爹只是平静地关上门,淡淡地落下一句“这孩子疯了”便再次闭门不出。

    屋内一片漆黑。

    沈绿意挨得最近,在朦胧之中,她似乎隐约看见,屋里好像——

    还有一个人!

    一天,强盗终于发现他们家有存粮,猖狂大笑着闯进,这伙人手里拿刀,脸上还淌着别人的血,双眼猩红,如同恶魔。

    沈绿意不怕,他们身上都有些功夫,自保不成问题。

    但也不能强来。

    这里是自家地盘,他们躲藏起来,准备在暗处给这些强盗来个一击必杀,然而不等他们动手,那伙强盗进到万家灯火的园子里时,竟然悄无声息的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