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爷抬眼,厉声道:

    “孟子思,为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认定,那沈家娘子是你妻子?”

    “是,今生今世,儿子的妻子,只会有青青一人。”

    孟西洲不曾有一丝犹豫,此话一出,老国公爷眼睛瞪圆,往前走了两步,气的他举起手,就要抡下去。

    “父亲母亲,是儿子不孝。”

    他跪在那,垂着头,除了这句话,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声誉、官职、甚至身份,都不再重要。

    世子妃的名分给不了也无所谓,只要世人知晓他孟西洲有正妻就够了。

    他自有他的顾虑与安排。

    没有人理解也不重要。

    正当李炎以为双方彻底闹崩时,老国公爷突然回到椅子上,长叹口气,扭头对他道:“李炎,你先出去,我同子思有话讲。”

    “是。”李炎颔首,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老国公爷才道:“孟子思,为父没白养你这么大,算是没丢了做人的良知。若你方才妥协,为了保住世子身份,又或是碍于秦家权势,选择继续联姻,为父这才会真的将你逐出家门。”

    魏氏闻言一怔,后抬手悄悄抹干了眼角的泪。

    孟西洲哑言。

    是他忘了,孟文禹一直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

    他当年就是这般护住他生母洛氏。

    显国公府蒙难,孟文禹为了保住他生母,不惜舍掉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换来母亲一份平安。

    同父亲相比,他连个男人都不算。

    “行了,起来吧。你这地方冷的跟个冰窖似的,跪久了要伤身子的。”

    孟西洲没动,怔怔的望向端坐于面前的男人,良久,才唤道:“父亲。”

    “怎么?真当为父这般狠心,要你抛弃结发妻子,同那秦家联姻不成?”

    老国公爷摇摇头,“你这孩子,这些年咱们一家人虽是聚少离多,可为父同你母亲,何时有逼过你去娶那高门贵女?自始至终,我们不过是盼望着你能有个体己的人照顾,你们夫妻互敬互爱,能相伴一生,这就够了。”

    “是啊,为母为你张罗那么多场马球会,也不过是想给你多介绍一些汴京好女,你这性子素来冷淡,我们再不张罗,何时才能抱到孙子?”魏氏拭干泪痕,轻声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后见孟西洲无言磕了三个响头,两人才停止说话。

    “子思愧对父亲母亲这般开明。”

    “你想给那沈家娘子一个名分,这合情合理,她既是对你有恩,又成了一段姻缘,我们不会阻拦,只是你若说因此今生不娶,这才是真真正正伤了我们的心。”

    “父亲……我……”他喉咙苦涩,隔了老半天,也没把口中的后半句被父亲抢先说了的话讲出来。

    魏氏知道,专一者为情所困,大抵就是像她外甥陆成玉那般,丧偶多年不曾续弦。

    可树挪死,人挪活,如今他来了汴京,不也是一样参加了不少马球会,试着去补全另一半的缺失么。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之后听孟西洲已遣管事肖健去张罗白事,两人便没再多说,由孟西洲带着,去见了一面那素未谋面的“儿媳妇”。

    起初老国公夫妇听他讲,那沈家娘子只是个村妇出身,并未想太多,可当二人见到静躺在榻上那人的容颜时,眼底不得为之一颤。

    这相貌,真真他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了。

    沈青青的美并不张扬,反倒是柔美和静,给人一种仙子沾染世俗烟火的不凡之感。

    她凤眸紧阖,像是睡着了,不知为何,魏氏见到她时便有一种亲切之意。

    只可惜,人已经没了。

    见站在一旁的孟西洲垂首不语,她低声问:“打算哪日为沈氏下葬?”

    “后日。”

    她稍稍一惊,“这么快。”

    按照汴京习俗,要有初丧、哭丧、做七,停尸七日才会下葬。

    三日便下葬,未免太仓促了些。

    “儿子已吩咐过肖管事,要为青青大办,而且不想等那么多日。”

    他看不得妻子在他面前一日日的腐败的模样,像是谢掉的花朵,萎缩,干枯,凋落。

    他不忍心。

    也舍不得。

    “好,此事你来定夺便是,若还缺什么,便让李炎回府知会,母亲会尽力为你安排妥帖。”

    “多谢母亲。”

    从方才孟文禹那一番话,点醒了孟西洲。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浸泡在仇恨中的自己是多么愚蠢。

    对养父母刻意的冷漠与疏离,不知冷掉他们多少心意。

    自小到大,养父母从未让他委屈过半分,更不曾迫着他去追逐名利,只盼着他平安顺遂。

    而那人呢?

    他苦笑。